李自成立于高坡,方才与崇祯言语交锋,胸中怒火尚未平息,谷道风声呼啸。
苟日升的心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耳里。
李自成按着刀柄的大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鎏金战甲的甲片被攥得微微作响。
方才面对崇祯时的桀骜、强硬,瞬间褪去几分,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翻涌心底。
他不是没有听过明太祖朱元璋的故事。
同样布衣出身,同样饱尝饥寒,从底层泥沼里厮杀而起。
往日在商洛山中蛰伏,困守荒山,仅剩十八骑相随,他也曾于篝火旁遐想,自己便是第二个洪武,扫尽天下苛政,救万民于水火。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朱元璋,本是一路人。
可此刻被神秘声音一语点破,他才猛然品出其中鸿沟。
朱元璋不急着称王,不急着叩击帝都,一城一地扎根,占一处便守一处,收一地便安一地百姓。
收纳儒生,订立法度,屯田积粮,把疆土酿成根基。
而自己呢?
打河南,开仓放粮,万众归心,可大军一走,地方依旧无人治理;建国大顺,设六政府,可麾下诸将,依旧难改旧习;
一路东征山西,席卷大同、宣府,城池虽降,却来不及安置官吏、积蓄粮草。
大军如狂风过境,只破不立。
他能在绝境里死里逃生,潼关大败、商洛蛰伏,多少次山穷水尽,都能再度起兵。
可他始终没有学会,如何守住打下的土地。
“天差地别……”李自成低声默念这四个字,喉头微微发涩。
孤也曾想安定天下,想让百姓不再纳粮受苦。
可跟随自己起家的这帮老兄弟,都是受尽压榨的饥民,多年转战,靠缴获补给大军。
想约束,谈何容易。
牛金星一心盼着登基大典,刘宗敏性情悍烈,只知野战杀伐;李岩倒是懂安民固本,可如今......。
一念及李岩,心口又是一阵刺痛。
若听李岩长久之计,稳守山西,巩固河南,再取关中陕西立本,不急于千里奔袭京师,何至于今日被锁在这四十里关沟之内,进退无路?
他不甘心。
同样布衣,洪武能定鼎天下,为何偏偏是自己走到这般绝地?
风卷起他的战袍,望着眼前巍峨的居庸关,又望向后方苟日升那支静静列阵的铁骑。
心底万千情绪交织:有不甘,有愤懑,有一丝无法否认的怅然,还有枭雄骨子里不肯认输的倔强。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怅惘尽数压下,重燃决绝凶光。
“就算我如无根飘萍,与洪武有天差地别的鸿沟,但孤麾下数十万百战死士,也绝非束手待毙之辈。
朱元璋有他固本安邦之策,我有我饥民死战之勇。
孰成孰败,不靠旁人评说,要靠刀枪来定!”
他转头看向身侧刘宗敏、牛金星一众文武,声音沉冷,一扫方才心中纷乱:
“传令各营,严整阵列,固守谷道。
待明军来攻,便以死相搏!杀出一条生路回河南重新积蓄力量再来过。”
他李自成几次被逼入绝境都能再起,如今麾下大军数十万,何惧区区困局!
而崇祯见他神情反应,心中大感不妙,像是有人要抢他专属之物,也怕李自成发现躲在另一边山坡后看戏的苟日升。
崇祯立于敌楼,眼眸闪烁,心念急转,随后扬声吸引李自成注意力:“哈哈哈........大明逼反天下?”
他冷笑一声,手扶女墙,声音穿透喧嚣,清晰传遍关城内外,于山谷间回荡。
“李自成!你巧言善辩,将祸乱天下之罪尽数推给朝廷!
大明税重、官吏贪苛,朕何尝不知!朕登基十七载,夙兴夜寐,裁冗员、惩贪吏,年年筹措军饷,只想收拾这糜烂山河。
天下饥民困苦,固然有官府盘剥之过,可你起兵之后,所行所为,真为万民吗?
你喊‘均田免粮’,百姓夹道迎你。
可大军一过,府库掠空,州县残破。
你麾下将士所到之处,杀掠不休。
百姓迎你,是盼活命;到头来,依旧离乱流离。
你能破城,却不能安土;只会鼓动饥民造反,却无本事给天下立长久法度。
太祖当年同样布衣起事,取一城便安一城之民,设官屯田,约束部曲,不滥杀、不妄掠。
你却只知驱流民为兵,以劫掠养军。
一旦战败,无地可守、无粮可依,数十万大军便是无根野草!
你说替万民讨公道?可你一路征战,裹挟多少百姓随军,多少州县因你战火化为焦土!
今日你被困居庸,不是朕之失德,乃是你只知破坏,不知安定的必然结局!”
李自成听罢,双目赤红,也没心思再想其他,按着腰间刀柄,放声回怼,声如洪钟:
“朱由检!你空谈勤政,却看不清朝堂根骨已烂!
你杀熊廷弼、流放杨鹤至死,等等忠臣良将,或死或囚或流放。
朝堂之上,勋贵囤积良田,百官搜刮民财。
年年征饷,膏脂尽吸于豪门,苦难全压在小民身上!
百姓饿殍遍野,卖儿鬻女,官府依旧催征不止!
民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不是孤要祸乱天下,是你大明先弃了天下苍生!
孤的将士,皆是走投无路的饥民。他们从军,只为求一口活命粮。
纵然有劫掠,那也是乱世之中,求生不得已!
朱元璋能成事,是元廷腐朽,天下豪杰同心;若元廷能体恤百姓,他又岂能起兵?
今日孤虽身陷重围,可我数十万儿郎,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你居庸关纵然坚固,手下狗伯爵铁骑纵然在后,想吞灭我大顺劲旅,也要付出血的代价!
就算孤今日败于此地,后世之人,也会记得:是你朱明王朝苛政逼反万民!”
崇祯闻言,不再暴怒,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悲凉,却又字字铿锵:
“苛政该改,乱世该平,可救民绝非以战火屠天下为代价!
百姓所求,是安稳耕田,老幼安生,不是年年厮杀,兵祸连绵。
你想推翻旧朝,却拿不出新的太平。
就算你攻入北京,又能守住几日?
你可以凭一腔怒火掀翻大厦,却没有本事重建屋宇。
今日居庸一关,便是分晓。
朕与苟爱卿前后合围,断你归路。
你若肯放下刀兵,约束部众,不再驱使兵卒屠戮地方,朕可留你麾下将士性命。
若是执意死战,这四十里关沟,便是你大顺全军埋骨之地!”
李自成闻言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枭雄的倔强:
“要孤降?绝无可能!
孤自米脂牧羊儿起身,潼关大败只剩十八骑,尚且能再起百万之师!
刀枪之前,只论生死,不谈归降!
想取孤项上人头,便叫你的兵马,过来一战!”
话音落,李自成回身,对着身后连绵不绝的大顺大军扬声高喊:
“将士们!朱由检劝降!我等无路可退,唯有死战!”
关外数十万大顺军,齐声嘶吼,喊声震彻山谷。
【啧啧啧!我愿意称呼你们两个是历史上最顶尖的喷子,不愧是身居高位,这话语煽动水平,我苟日升是做不到呀!
都特么说的底气十足!】
声音飘出,崇祯脸色瞬间大变,臭小子怎么还带报自己名号的!
他目光立刻看向李自成,对方好像跟他一样能听见那臭小子的心声。
而李自成听到后猛然回头,心中震惊,眼睛在后方列阵铁骑敌军中扫寻,但看来看去都不知道谁是苟日升,大明最近半年名声鹊起的功德伯狗爵爷!
苟日升这边大军前面是刘廷杰跟郑成功、黄庚、高杰等主将。
李自成不知道谁是那新秀狗爵爷,但他无意中看到了一个让他恨到咬牙切齿的人,高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