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台上。
金色的火焰燃尽了。截教一栏:整栏,从边框到空白,从“道在低处”到准提的伤疤,全部化为了光尘。封神榜上,截教一栏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空白,连竹简纹理都没有的空白。
元始看着那片空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碰了碰那片空白。
手指穿过去了。
截教一栏的位置,竹简不存在了。那一片区域是空的:不是被挖掉的空,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空。
“消失了。”元始收回手,声音很轻。
老子走过来,也伸手碰了一下。手指同样穿了过去。他收回手,看着那片空白,点了点头:“不是被抹去,是化为了祝福。”
姜子牙跪在地上,看着漫天飘散的金色光尘。光尘还在往三界各地飘,每一粒光尘落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因果线就会松一点。
封神榜上其他栏的名字还在,阐教的、散修的、人间的,安安静静地写着。唯独截教那一栏,消失了。
元始站在封神榜前,看着那片空白,忽然笑了。
姜子牙抬头看他:师尊在笑?
元始转头看了他一眼:“子牙,你知道截教一栏消失意味着什么吗?”
姜子牙摇头。
“意味着以后再有人开榜封神,封神榜上不会再有截教的位置。”元始说,“不是截教不配,是截教不需要。他们走出了自己的路,不需要封神榜来定义。”
姜子牙愣住了。
老子在旁边补了一句:“永远无人上榜。”
金色的光尘在四个字的声音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继续飘散。
封神台上的风停了。
“起来吧。”元始说。
姜子牙站起身,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封神榜还在他面前悬浮着,那片空白安静地亮着,像一扇打开后不再关闭的门。
老子已转过身去,青牛不知从何处走来,蹄声踏在虚空中,发出踏实的响。老子拍了拍牛颈,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走了。”
元始望着老子的背影。青牛驮着老子踏空而去,方向是三十三天外的八景宫。牛蹄每踏一步,虚空中便生出一朵莲花,莲花随即消散,化为灵气归还天地。元始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灵气中混着极细极淡的金色丝线,那是从截教一栏溢出的祝福,正追随老子的足迹缓缓流淌。
元始抬手,虚空裂开一道缝隙,那缝隙后是玉虚宫的白玉台阶和缭绕的清气。他迈步走入,身影消失前最后看了一眼封神榜。
玉虚宫。
元始落座在云床之上,白鹤童子奉上茶盏,茶汤碧绿,是昆仑山巅千年积雪化水所煮。元始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他的鬓角比封神之前多了一缕白。
“师尊回来了!”殿外传来声音,是南极仙翁。他走进殿中,身后跟着几位阐教弟子,一个个面色都不太好看。
“师尊,”南极仙翁躬身行礼后,忍不住开口,“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截教一栏消失,那数百截教弟子的因果……谁来承担?”
元始放下茶盏,看着自己这个得意弟子。南极仙翁的额头已经比封神前多了三道皱纹,那是为封神之事操劳出来的。
“谁也不需要承担。”元始说。
南极仙翁愣住。
“你以为封神榜是什么?”元始的声音很平,“是锁链。写上去的名字,便是锁住的因果。截教弟子不需要这条锁链,他们自己松开了。”
“可……可因果总得有个去处……”
“去处?”元始忽然笑了一下,和封神台上的笑一模一样,“你觉得三界因果,非得靠封神榜来理清?”
南极仙翁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元始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玉虚宫外,云海翻涌,远处昆仑群峰如剑刺入苍穹。他负手而立,忽然说:“去把云中子叫来。”
“云中子师弟?”南极仙翁不解,“他……不在玉虚宫。”
“他在哪?”
“封神之后便回了终南山,说是要闭关炼器。”
元始点头:“那就传信终南山,让他炼一件东西。”
“什么?”
“一副空白的竹简。”元始说,“和封神榜同样材质,但不设栏、不刻名、不加封印。”
南极仙翁彻底糊涂了,但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殿中只剩下元始一人。风从昆仑山巅吹来,掀动他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内侧沾着一粒金色光尘,不知何时落在那里的。光尘在他注视下缓缓升起,飘向殿外,混入云海中消失不见。
八景宫。
老子从青牛背上下来时,兜率宫的丹炉正烧得旺。金角银角两个童子守在炉前,一个扇火一个添柴,见老子回来,齐齐跪下。
“老爷回来了。”
老子嗯了一声,走到丹炉前。炉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伸手揭开炉盖,炉中炼的是一炉九转金丹,金丹已在火中炼了千年,再有百年便可出炉。
但老子看了一眼,忽然说:“火停了。”
金角一愣:“老爷,这炉丹……”
“停了。”老子又说了一遍。
银角赶紧撤了柴火,炉中火焰渐渐熄下去。金丹在炉中安静地躺着,丹身圆润,泛着金光。老子拿起一粒金丹,放在掌心看了看,忽然将它抛入空中。
金丹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八景宫外的云海。
“老爷!”金角惊呼。
老子没有理会,转身往宫内走去。他的背影比封神之前更淡了一些,仿佛那身玄色道袍正在慢慢变得透明。
“老爷,”银角追上去问,“那截教的事……”
“截教没有事了。”老子说。
“可弟子们都在传,说截教一栏消失了,以后封神榜上再无截教之位……”
“你听得懂‘无’字吗?”老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银角一眼。
银角摇头。
老子说:“无,就是没有位置。没有位置,便无处可寻。无处可寻,便无人能缚。无人能缚,才是大自在。”
银角似懂非懂,但不敢再问,低头退下。
老子走进内殿。内殿空旷,只有一张蒲团、一炉残香、一卷竹简。竹简摊开在案上,上面空无一字。老子坐下,拿起竹简看了一会儿。
封神之前,这竹简上写满了三界因果的推演;封神之后,所有的字都消失了,只剩空白。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从通天说出那句“道在低处”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老子将竹简卷起,放在膝上。
殿外忽然有金光一闪。那些追随青牛足迹而来的金色丝线,此刻正从八景宫的门缝、窗隙、瓦檐间渗进来,细细密密,如同春雨。它们落在老子膝上的竹简上,竹简的空白处开始出现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画。
老子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在竹简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道无高低。”
金色纹路微微一亮,随即隐去。竹简又恢复了空白。老子放下笔,合上竹简,靠在蒲团上闭了眼。
而封神台上,姜子牙独自站着。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空白,手指穿过去了。
姜子牙收回手,发现指尖沾了一粒金色光尘。
光尘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飘走了,往人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