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接引站在灵山的山崖边,看着脚下的云海。
他没有回头听弟子们的讨论,但他听到了笑声。笑声从大殿里传出来,穿过庭院,飘到山崖边,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钻进他耳朵里。
接引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灵山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笑声了。以前大殿里只有念经声、争论声、和准提拍桌子的声音。现在有了笑声。
他想起准提。
准提在闭关。就在灵山后山的一个石洞里,门从里面关着,已经关了好几天了。接引每天都会去洞口站一会儿,不敲门,不说话,就站一会儿。
准提没有反对他的转型决定。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就是关着门不出来。
接引知道这是准提在反思。三万年的执念,不是一天能放下的。但只要他愿意关起门来想,就说明他还在挣扎,还在选择。一个还在选择的人,比一个已经放弃选择的人有希望。
接引转身看向灵山的方向。
灵山很大,八德池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七宝林的树在风中沙沙响,藏经阁的飞檐翘角在云雾里若隐若现。这座山,他住了几万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好看过。
也许是因为以前他总想着怎么把外面的人拉进来,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山本身。
“也许有一天,”接引轻声说,“西方教也能靠‘放下’赢得尊重。”
山风吹过来,把他灰色僧衣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缝了好几层的补丁。
接引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补丁,没有施法修补,只是把衣角按了回去。
补丁就补丁吧,也还能穿。
远处,灵山后山的石洞里,一盏灯亮了。
准提在闭关的石洞里点了一盏灯,灯焰很小,但在黑暗的石洞里格外明亮。
风从洞口吹进来,灯焰歪了一下:然后直了起来,更亮了。
……
通天在东海的沙滩上摆了一桌酒,是多宝从茶社里搬来的。
桌子是旧的,板凳也是旧的,酒是赵公明从客栈地窖里挖出来的,存了三百年,瓶身上积了一指厚的灰。赵公明用袖子擦了擦瓶口,拔开塞子,酒香冲出来,把沙滩上三只海龟熏得直翻白眼。
通天没有用因果罗盘通知弟子们。他只是坐在沙滩上,对着海面说了一句:“来喝酒。”
然后人就来了。
赵公明最先到。他从北边飞过来,围裙没解,袖子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提着两坛酒。他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个贝壳,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多宝第二个到。他从茶社方向走过来,不紧不慢,手里端着茶具。到了桌边才发现今天喝酒不喝茶,但他还是把茶具摆上了,万一有人想喝呢。
三霄推着甜品车来的。车轮在沙滩上碾出两道深沟,碧霄推不动了,琼霄从后面推,云霄在旁边指挥:往左一点,对,再往右一点,好了停。
甜品车上摆满了忘忧糕,桂花味的、玫瑰味的、莲蓉味的,还有一碟新出的海盐味。碧霄说海盐味是专门为今天调的,叫“东海限定”。
金灵抱着一束花从灵花园飞来。花是新开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把花插在酒桌中间的空瓶子里,退后两步觉得歪了,伸手扶正,又退后两步:还是歪的。多宝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把花瓶转了半圈,正了。
龟灵从海里冒出来。她今天化了人形,穿着一身青色长裙,头发湿漉漉的,脑袋上还顶着一截海带。她把海带摘下来扔进海里,甩了甩头发,水珠溅了赵公明一脸。赵公明瞪着她抹了一把脸。
孔宣最后到。他化作人形从天上落下来,五色神光收进体内,落地的时候踩出了一个浅坑。他手里拎着一条刚从海里抓的鱼,鱼还在甩尾巴。他把鱼往桌上一放:“下酒菜。”
鱼在桌上蹦了两下,被赵公明按住了。
人到齐了。
通天坐在桌子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酒。弟子们围坐在四周,有人坐板凳,有人坐礁石,碧霄盘腿坐在甜品车上,龟灵蹲在沙滩上。她化形之后还是习惯蹲着,说坐着不舒服。
没有人说话。
海浪拍在礁石上,哗啦哗啦响。远处有只海鸥叫了一声,又被另一只海鸥骂了回去。风把碧霄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嘴里叼着一块忘忧糕。
赵公明先开口了。
他端起酒碗,看着通天:“师尊,我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
“问。”
“截教以后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看向通天。
金灵放下手里的花,云霄停下了给琼霄递糕的手,龟灵从蹲姿换成了半跪,多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孔宣靠在礁石上,目光也移了过来。
碧霄嘴里的忘忧糕嚼了两下咽了,小声补了一句:“对啊师尊,我们散了这么久了,以后到底怎么弄?”
通天笑着看着他们。
“你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赵公明愣了一下:“可是……我们散了啊。”
“散了才好。”通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聚在一起是一条路,散开了是千万条路。”
琼霄歪着脑袋想了想:“师尊,那我们算不算还是截教的人?”
“算不算有什么关系?”通天把酒碗放下,“你们叫我一声师尊,我应了,这就够了。截教这两个字,写在牌匾上才叫截教,写在心里就不需要牌匾了。”
云霄低声重复了一遍“写在心里”,若有所思。
金灵看着桌中间那束花,忽然说:“师尊,我以前在碧游宫种花,花都种在花圃里,整整齐齐的。后来散了,我的花种飘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山上,有的落在水边,有的落在路边。我以为它们活不了,结果每一颗种子都长出了自己的花。”
她抬头看通天:“师尊,也许截教就像那些花种。聚在花圃里是一种活法,散在天地间是另一种活法。”
通天看着金灵,点了点头。
龟灵从沙滩上站起来,把脑袋上那截没摘干净的海带扯下来,攥在手里:“师尊,我以前在碧游宫的时候,天天想着化形,觉得化形了才是正经修仙。现在化形了,我反而觉得:化不化形都行。当乌龟的时候能在海里睡觉,当人的时候能在沙滩上蹲着,都挺好。”
碧霄在旁边插嘴:“龟灵师姐你蹲着确实比坐着好看。”
龟灵瞪了她一眼。
多宝一直在旁边安静地泡茶,茶泡好了,他给通天倒了一杯。通天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多宝的招牌手艺——不浓不淡,温度刚好。
“师尊,”多宝说,“我在茶社每天遇到不同的人,有人来喝茶,有人来聊天,有人来发呆。我以前觉得修道必须打坐参悟,现在觉得泡茶也是参悟,聊天也是参悟,发呆也是参悟。”
孔宣靠在礁石上,一直没有说话。他跟截教的关系最特殊,曾经站在对立面,后来被多宝劝归,现在是截教的人,又不完全是。他的五色神光收在体内,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丝锋芒。
通天看向孔宣:“孔宣,你呢?”
孔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觉得五色神光必须用来打架才有价值。后来发现,收着不用,比用出来难多了。”
赵公明在旁边举起酒碗:“说得好!我以前觉得散财必须散给穷人才叫功德,后来发现:不散也是一种散。不把钱花在刀刃上,花在刀把上也行,花在刀鞘上也行,甚至不花,搁那儿放着也行。”
碧霄又插嘴:“赵公明师兄你这是在给自己抠门找借口吧?”
赵公明脸一红:“我这叫节流!节流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