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的大雄宝殿里吵闹声沸沸扬扬。
接引道人坐在莲台上,闭着眼,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面前的大殿里塞了三百多个西方教弟子,分成了两拨,左边一拨右边一拨,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过道上掉着两只鞋,也不知道谁吵架的时候扔出来的。
左边的领头人叫法海,是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每颗佛珠都有拳头大,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他是接引的嫡传弟子,坚定支持“放下”路线。
右边的领头人叫燃灯,是个瘦高个,手里永远捏着一盏油灯,灯焰不管刮风下雨都不灭。他是准提的嫡传弟子,坚决拥护“进取”路线。
两人正在对骂。
“不拉人怎么发展?你告诉我怎么发展!”燃灯把油灯往桌上一拍,灯焰晃了晃差点灭了,“西方教几千年了,就靠东渡拉人壮大!你现在说不拉了,那我们干嘛?坐在这座山上等死?”
法海把脖子上的大佛珠撸下来攥在手里,像攥着一串暗器:“你拉了三千年了,拉来的人有几个真心留下的?还不是一有机会就跑了!你拉一百个跑九十个,剩下十个里还有五个是卧底!这叫发展?这叫白忙活!”
“那也比不拉强!”燃灯的灯焰窜高了一截,“你看看截教,人家散了反而更厉害!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通天教主有本事!我们师尊没那个本事,所以只能靠拉人!”
“你这是在骂师尊没本事?”
“我是在说事实!”
“事实你个头!”
两人越吵越凶,身后的弟子们也开始对骂,大殿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个小和尚吓得躲到柱子后面,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别打别打别打”。
接引始终没有睁眼。
他坐在莲台上,听着弟子们吵,一言不发。他的呼吸很平稳,面容很平静,如果不是眼皮偶尔动一下,旁人还以为他睡着了。
吵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法海和燃灯同时喊了一句:
“请师尊定夺!”
大殿瞬间安静了。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莲台上的接引。
接引缓缓睁开眼。
“都吵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吭声。
接引从莲台上站起来。他没穿法袍,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走下莲台,走过那条掉着鞋的过道,走到大殿正中央,站在法海和燃灯中间。
他比法海矮一个头,比燃灯矮两个头,站在两人中间显得很瘦小。但法海和燃灯都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我宣布三件事。”接引说。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八德池的水声。
“第一,西方教停止东渡。所有在外拉人的据点,三天之内全部关闭。在外执行任务的弟子,全部召回灵山。”
燃灯的灯焰猛地一颤,差点灭了。
“第二,西方教不再以‘与我西方有缘’为名拉人。从今天起,任何人想入西方教,必须自己来。我们不请、不劝、不诱。”
法海的大佛珠从手里滑落,哗啦散了一地。
“第三,西方教转型。从‘向外求’转为‘向内修’。我们不追人,不拉人,不抢人。我们修好自己,等别人来。”
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师尊!您这是要毁了西方教!三千年了!我们花了三千年才拉到这些人!您一句话就全不要了?”
接引看着他:“燃灯,你拉来的人,有几个还在?”
燃灯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接引继续:“封神大劫期间,西方教东渡了多少次?拉了多少人?”
法海在旁边低声回答:“东渡十一次,接触修士四百余人,成功拉入三十七人。”
“三十七人里,现在还剩几个?”
法海沉默了一下:“……三个。”
“三十四个跑了?”
“……有二十一个是准提师叔拉来的,封神大劫期间跑了十八个。剩下三个里有两个在灵山后山种菜,一个在八德池养鱼。”法海的声音越来越小。
燃灯的脸涨得通红:“那是因为封神大劫太乱了!等大劫结束:”
“大劫结束了。”接引打断他,“大劫已经结束了。天庭在招人,阐教在改革,截教在过自己的日子。三界都在往前走。只有我们西方教,还在想着怎么拉人。”
他转身面向大殿里所有弟子:“你们觉得截教弟子为什么过得好?因为他们不拉人,不追人,不强求。通天解散截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结果呢?弟子们散了之后反而更团结了。”
“那是通天!”燃灯急了,“他是圣人!他当然可以这样!我们不是圣人——”
“我也是圣人。”接引平静地说。
燃灯噎住了。
大殿里又安静了。
接引走到燃灯面前,看着他手里那盏油灯。灯焰在抖,但始终没有灭。
“燃灯,你的灯亮了三千年,从来没灭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燃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灯:“因为……我一直在添油?”
接引摇头:“因为你一直在挡风。你怕灯灭了,所以走到哪里都把风挡住。可你有没有想过……灯不怕风。灯被风吹的时候,火焰反而更亮。”
燃灯愣住了。
接引转身走向大殿门口,灰色的僧衣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到门槛前,停下来,没有回头。
“发展不是靠人数,是靠质量。我们先把自己修好,自然有人来。”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大殿里,三百多个弟子面面相觑。
法海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散落的佛珠。
“其实……种菜那俩师兄,最近菜种得挺好的。八德池养鱼那位,鱼都生小鱼了。”
旁边一个小和尚凑过来:“法海师兄,他们不是跑了,是……留下来过日子了?”
法海把佛珠穿好,挂在脖子上:“过日子也是修行。谁规定修行就得苦哈哈的?”
燃灯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油灯。灯焰不抖了,安安静静地燃着,比从前稳。
他看着接引走出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油灯放在了地上。
“燃灯师兄你干嘛?”法海吓了一跳。
“试试不挡风。”燃灯松开手,退后一步。
一阵风从大殿门口吹进来,油灯的火焰猛地歪了一下:然后直了起来,比刚才更亮。
燃灯看着那团火焰,嘴角动了动。
“还真更亮了。”
大殿角落里,那个一直抱着脑袋蹲在柱子后面的小和尚慢慢站了起来。他叫悟尘,是灵山上辈分最小的弟子,入教三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扫地和挨骂。他从来不敢在大殿上说话,但今天他忍不住了。
“那个……”悟尘举起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声,“师尊说不拉人了,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出去发传单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法海笑得佛珠又散了。燃灯笑得差点踩到自己的灯。
悟尘被笑得脸通红,缩回柱子后面。
法海一边捡佛珠一边说:“悟尘,你发传单有人接过吗?”
悟尘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没有。他们一看是西方教的传单就跑了。有个人还把传单塞回我手里说‘我不入教谢谢’。”
大殿里又是一阵笑。
笑声里,大殿的气氛彻底变了。弟子们三三两两坐下来,开始商量转型之后具体怎么干:
“八德池可以开放,让外面的人来参观。”
“藏经阁也可以开放,不收费,不要求入教。”
“七宝林的果子今年结得特别好,可以送给山下村民尝尝。”
“我们灵山的素斋其实做得不错,要不要开个斋堂?”
“对对对,赵公明的客栈那么火,我们灵山的素斋不比他差!”
悟尘又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那我能去学做素斋吗?我扫地扫了三年了,其实我更喜欢做饭。”
法海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发传单的吗?”
悟尘缩了缩脖子:“发传单和做饭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