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的一天,北京安定门的城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不大,车身漆着暗色油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哑光。马车周围跟着几个穿深色外套的随从,腰间的刀鞘在行走时偶尔碰触衣摆,发出轻微的声响。马车停稳之后,从车厢里下来一个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制服,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扣得齐整。他在城门口站定,没有抬头看城门上的匾额和旗帜,也没有向守门士兵问路,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交给门口的卫兵,说他有公事要见总统府的负责人。卫兵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记,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进城门,沿着城墙根向政务院方向去了。
信在午后被送到了洪启明的案头。信封上用俄文和中文写着收信人,火漆上压着一枚徽章。洪启明拆开信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让人给城门口的回话:让来客在接待室等着,明天上午面谈。
第二天上午,沙俄代表被带到了政务院正堂。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和袖口比前一天更整齐,靴子擦得锃亮。他进门之后没有环顾四周,径直走到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把一份文件和一张地图放在桌面上,用俄语说了一段话,旁边的翻译逐句翻成中文:“我方已确认清廷在1858年签署的《瑷珲条约》,确认了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领土归属。现在我方正式要求新任政府承认并履行这份条约的法律效力。如果新任政府拒绝履行,我方将视其为违约行为,保留采取一切措施的权利。这份文件是条约的正式副本,旁边附有加盖了清廷印信的附件和俄方的对照译文。”
洪启明接过文件,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角。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份条约,我方不认。”
沙俄代表微微坐直了身体,旁边的翻译在翻译之前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逐字翻了过去。代表听完之后,眉头动了一下,用俄语说了一句:“这份条约有清廷的印信和签字,是正式的国际文件。贵方不认,理由是什么?”
洪启明把文件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用手指点着上面的签名:“签字的人是奕山。奕山是黑龙江将军,他的职权范围是管理黑龙江地区的军务和民政,无权代表清廷签订割让领土的条约。清廷在条约签订之后也没有批准,咸丰帝将奕山革职,肃顺在北京当面将条约文本掷还俄方,称其为‘一纸空文’。一份没有被本国政府批准的条约,在国际法上不具备法律效力。”
沙俄代表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清廷的批准与否,不影响条约的实际执行。我方已经在黑龙江以北建立了居民点和军事据点,实际控制已经形成。贵方如果不承认条约,我方将不得不采取进一步措施维护自身利益。”
洪启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东北全境的地图前面。地图上标注着瑷珲、海兰泡、尼古拉耶夫斯克和乌苏里江以东的区域,他用手指沿着黑龙江的走向从额尔古纳河一直划到入海口,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沙俄代表。
“贵国在远东的兵力有多少?尼古拉耶夫斯克的海军基地有多少条船?黑龙江以北的哥萨克据点有多少人?几百人?几千人?贵国的主力在哪里?在黑海。在黑海,贵国的舰队刚刚被英法联军打垮,塞瓦斯托波尔要塞陷落,黑海舰队全军覆没。贵国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损失了五十万人,国库空虚,兵力枯竭。在远东,贵国没有足够的兵力维持一条从额尔古纳河到尼古拉耶夫斯克的两千里防线。”
沙俄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他想开口,洪启明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今年年初,我方在平川之战中击退了英法联军。英法联军的装备比贵国在远东的部队精良,兵力比贵国在远东的部队多,训练也比贵国在远东的部队好。结果是什么?英法联军在平川一战中损失了三千人,残部退入天津,后来被我方围困,最终投降。我方在渤海湾布设了水雷,封锁了航道。英法的军舰进不来,天津的联军出不去。如果贵国觉得在远东的兵力比英法联军更强,大可以来试一试。”
沙俄代表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有些发白。他身后的随从低着头,没有做声。洪启明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语气放平了一些。
“如果贵国坚持要在东北方向维持现有的占领状态,我方将在西北方向采取对等措施。沙俄在黑龙江北岸的每一寸土地,都将影响我方在伊犁河谷、巴尔喀什湖以东、斋桑泊地区的行动选择。东北方的边界线向北推进多少,西北方的边界线就可以向南回缩多少。我方在伊犁河谷的部队已经做好了准备,火炮的射程可以覆盖贵国在巴尔喀什湖以东的所有据点。要不要重新划定边界,可以由贵方先提出方案,也可以由我方先提出方案,主动权不在贵方一方。”
沙俄代表把桌面上的文件和地图收起来,放进了随身的皮包里。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响。他站定之后,用俄语说了一句话,翻译转述:“七天后,我们会收到莫斯科的答复。在此之前,我们会留在北京。”
洪启明也站了起来:“七天之后,如果贵方拿不出新的方案,我方将在西北方向采取行动。到时候,贵方在伊犁河谷外面的骑兵需要先想好退路。”
沙俄代表没有告辞,转身走出了正堂。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洪启明,然后跨出门槛,沿着走廊向外走去。他的随从跟在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急促了一些。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午后的日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正堂的地板上,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代表离开之后,郑文远和何锦堂从侧门走进正堂,洪启明让他们在桌边坐下。他先说了一句:“沙俄代表的话,你们已经听到了。他们给了我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后会再次提出同样的要求。我们的应对方案也已经确定了:在东北方向,我们不会承认《瑷珲条约》的合法性;在西北方向,我们会对沙俄的补给线施加压力。如果沙俄在东北方向继续推进,我们就在西北方向采取对应行动。”
何锦堂在桌边坐了片刻之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砧板上一样坚定:“唐山钢铁厂的产量已经稳定了,新式火炮的生产线也进入了批量化阶段,由宁波兵工厂和武汉机器局同步开足马力,所需材料由唐山钢铁厂、武汉钢铁厂和宁波港的海外渠道同时供应。我们的火力和弹药储备,足以支撑西线的多轮持续作战。”
当天下午,洪启明在城楼里批完了几份电报之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正有微风吹过城楼檐角,卷起远处运河上的细碎波光,在暮色中形成一道道断续的亮点。他的目光沿着城墙根的走向向东延伸,落在京城远方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那列正在延伸的铁路末段,正在夜色中铺向更远的北方。
政务院的建国筹备工作,在沙俄代表离开的当天夜里进入了加速阶段。
洪仁玕从南京发来一封长电,确认了建国方案已经完成了初步起草。方案分六章,第一章是国体和政体,第二章是总统的产生和职权,第三章是议会的组织和选举,第四章是行政体系的架构,第五章是司法体系的架构,第六章是军事指挥权的归属。
第一章明确国体为共和制,政体为总统制。国家元首为总统,总统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选举产生,任期五年,可连任。总统的职权包括:统帅全国武装力量,任免政府高级官员,签署和颁布法律,对外代表国家。总统对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负责,人民代表大会有权弹劾总统。
第二章规定了总统的选举程序。总统候选人由各省人民代表大会推举,每省推举一人,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进行差额选举。总统的选举采用无记名投票方式,获半数以上选票者当选。
第三章规定了议会的组织。议会分为两院:上院为参议院,由各省推选代表组成,每省推选十人,任期六年;下院为众议院,由各省按人口比例推选代表组成,每十万人推选一人,任期三年。议会拥有立法权、预算审批权和监督权。议会的决议需经两院分别表决通过,由总统签署后生效。如果总统对议会的决议有异议,可以退回议会重新审议,但如果议会两院以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数再次通过,总统必须签署。
第四章规定了行政体系的架构。国务院为最高行政机关,设总理一人,副总理若干人,下设外交、财政、军事、司法、民政、教育、工业、农业、商务、交通十个部。总理和各部部长由总统提名,经议会批准后任命,任期与总统同步。
第五章规定了司法体系的架构。最高法院为最高审判机关,设首席大法官一人,大法官六人,由总统提名,经议会批准后任命,任期终身,非经议会弹劾不得免职。各省设高等法院,各府设地方法院,各级法院独立行使审判权,不受行政机关干涉。
第六章规定了军事指挥权的归属。全国武装力量由总统统一指挥,军务署为最高军事行政机关,负责军队的编制、装备、训练和后勤。军务署署长由总统提名,经议会批准后任命。军队的调动和作战计划由总统批准后执行。各省的驻防部队在行政上归军务署管理,在作战上归总统指挥。民兵和地方保安队由各省管理,战时归总统统一调度。
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建议在建国前召开一次全国性的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由各省推选,人数约一千人,在大会期间通过宪法,选举总统。”
洪启明看完电报后没有立即回复,让值班的文书给洪仁玕回了一封信:“代表大会的筹备工作可以由政务院和各省共同推进,各省代表的推选方式由各省自行确定,不设统一格式,不做硬性规定,只要能保证代表资格的合理性和各省意见的充分表达即可。大会召开的时间,可以和建国日期同步推进,在年底或明年初举行。”
他写完回信之后,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远处的通州码头正在灯火初上,货船靠岸之后,船工们正在收拾缆绳和跳板,栈桥上堆着新到的货箱,在暮色中排列成行。城楼下方的街巷里,有人在收摊,有人在挑着空担子往家走,有人在把一天的柴火码进墙角。他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城垛旁边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城楼。
七天后,沙俄代表没有回到政务院。洪启明在那天傍晚再次走出城楼,夜风顺着台阶向上翻卷,吹动他袖口的边角,抚过城垛旁正在低垂的旗面和远处运河河面上正在缓慢移动的暮色。远处唐山方向的钢铁厂高炉依然亮着,暗红色的光在夜空中形成一小片持续的暖晕,映着新铺成的路基尽头那道尚未合拢的弧线。远处的工地上,新的施工路段已经延展到铁路末端的灰白色路基处,新的枕木已经运抵现场,正在等待清晨的铺轨和安装。夜色之下,正在起草的宪法草案、正在铺设的铁路、正在商议的决议和正在点亮的炉火,正在同步运转着,沿着各自的轨道向远方延伸,在夜色中持续地向前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