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粗纸送进旧堡时,裘大有正在给青黑骡刷掉腿上的干泥。
罗九成没把东西私下递给他,只将油纸包着的旧木片和炭字纸放到石碾上,叫来周既明,又点了两个守堡差役作见证。
裘大有凑近看了一眼,先不说话,反而把手里的毛刷往料槽边一扔,扯开破锣嗓子便喊:“院里的都别装聋!尤其今日出车的,把耳朵给我带过来!”
满院子正忙着喂牲口、紧车绳、给车轴上油的人同时抬头。
一个车夫抱着料瓢往后退了半步:“裘掌柜,有官差作证就够了,俺还得赶车。”
“赶车才该听。”裘大有把他叫住,“这纸上问的就是你们的饭碗。都过来,省得回头有人说我把话揣进怀里了。”
看热闹是天性,可旧号这种热闹怎么看都不像能捡钱。车夫们脚下往后退,脖子却一个比一个伸得长。
周既明站在石碾旁:“先读纸。”
书手当众念道:“旧处,入夜,只裘大有一人来。”
院里安静了一下。
抱料瓢的车夫立刻举起两只手:“俺听见了,俺也只听见了。谁是旧人、旧处在哪儿,俺一个喂骡子的全不知道。”
裘大有瞪他:“怕什么?听见才安全。只有我一个人听见,那才要命。”
罗九成问:“旧处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谁留的?”
“不知道。”
“可能是什么人?”
裘大有看一眼四周,没急着把几个不知道说成自己本事:“这种旧号,以前跑野路的人见过,跟山里人做过买卖的也可能见过。旧木头能捡,斜口能仿。知道我名字的人更多,车行门口问一声都能问出来。”
罗九成盯着他:“一个能点名裘大有的人,你连一类都分不出?”
“能分三类。”裘大有掰着粗手指,“旧年认识我的;后来听人说过旧号的;还有专门照样子拿我试路的。可哪一类、哪个人,我都认不准。纸上没落名,木片上也没多出一张脸。”
书手写到这里,抬头问:“‘旧处’怎么记?”
“就记无确切地名。”裘大有道,“别看两个字写得像模像样,就替它在山里盖一间屋。”
周既明示意书手照录:“知道的写下,不知道的留空。空着难看,总比拿猜的填满好。”
抱料瓢的车夫小声嘀咕:“县衙的纸还有嫌空的?”
“有。”书手道,“上官嫌。”
“那你们当差也不容易。”
罗九成一眼扫过去,车夫立刻低头研究料瓢上的裂纹。
“车期、护送人手、烟纸规矩,”罗九成重新看向裘大有,“你有没有跟旧路上的人提过?”
“没有。”裘大有答得干脆,“今日第一趟怎么走,我只知道自己眼前那点车活。三县的纸各在各县手里,我拿什么交?拿嘴现编?”
“私路呢?”
“不带。”
“今夜赴约呢?”
“更不去。”
裘大有忽然转过身,面向院里那一圈车夫和伙计,嗓门又高了一截:“都听清楚了!我不交车期,不带私路,不走夜约。谁拿陈年旧木片来拽我,谁就自己在冷风里蹲着。”
院墙把他的声音又撞回来一遍,连青黑骡都抬头看他,嘴里还挂着半根草。
“真有话说,也行。”裘大有指向旧堡正门,“白日来,手里别带家伙,从正门进。当着罗班头、周大人和院里具名见证说。少一双眼睛,我都当他放屁。”
“这他娘的不是约见,是叫人来投案吧?”一个年轻车夫没憋住。
“他敢偷偷约,我就敢明着请。”裘大有理直气壮,“我开车行挣钱,家里还有儿子读书,凭什么陪一块烂木头玩命?”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那笑不是拿危险取乐,只是看裘大有把一桩见不得光的私约,硬摊成了一院子人都躲不开的公事。
周既明没有替他把旧事抹干净:“你从前认得这种旧号,是事实;如今拒绝,也是事实。两项分开记。今日公开不等于从前无事。”
裘大有点头:“该记便记。小的不求大人给旧账洗白,只求别拿不知道的往我头上抹黑。”
罗九成也没伸手抓人:“木片和纸入袋,旧堡加守。裘大有仍只管车行那点活,不碰守堡排班,不碰合护调令,向导权也没回来。”
“给我我也不要。”裘大有把两手一摊,“现在带人走一趟野路,回来不光得洗鞋,还得写三份纸。我这辈子已经吃够不识字的亏,不想再吃识字人的亏。”
书手停下笔,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把这句写进去。
裘大有在证词下按了手印,两个守堡差役、车夫和书手依次具名。暗处那个人想用“只许一人”的规矩把他从院里拖出去,他偏把这句话分给了满院子。
等墨迹晾干,烟纸新规下第一趟合护车也编好了队。
车夫按刚刚核定的货签重新查绳结,栖山差役只守本县这一段。裘大有果真没领路,只站在院门里替一个车夫把歪掉的鞍垫往回推了推。
几个货主挨车摸过封绳,又把各自的货签捏在手里。他们不懂旧号,也不想懂,只认车能走、货别少、出了界有人具名接。院里的秘密说得再响,落到他们身上,最后仍是这三件事。
抱料瓢的车夫爬上车辕,还不放心地回头:“裘掌柜,你真不去?”
“我要去,也是跟你去界口。”裘大有拍了拍车板,“先把你的脚钱挣到手,少替旧木头操心。”
车轮碾过旧堡门前的泥地。青黑骡打头,走得比昨日稳。烟与具名跑纸已经在前头接上,第一趟车没有因为一纸夜约继续烂在堡里。
周既明留在旧堡核后续回纸,罗九成随车守栖山段。车队拐过第一道山弯时,风从石壁间猛地挤过来,吹得车上空木板呜呜作响。
下一刻,灌木深处骤然传出一声尖啸。
“趴下!”
罗九成的喝声刚落,一支箭已经越过车夫肩头,重重钉进最前面那辆车的空板。
箭尾在风里急颤。
没有人现身,山弯里只剩骡子的惊嘶和车轮猛然一顿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