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石旁那张歪腿木桌,是从哨棚里临时抬出来的。
桌子一条腿短了半截,底下垫着青砖。谁说话一拍桌,三只陶碗便跟着一跳,溅出几滴浑茶,像是替三县先打了一架。
蒲同山裹着破袄坐在临河一边,脚没过界。周既明和罗九成在栖山这边。石梁来得最晚,主官没赶到,只让主簿带来一封盖印回纸,字里行间很有气势:最好三县合出一队人,从头护到尾,免得处处交接误事。
临河那边的差役刚读完,立刻按住自己腰牌:“人合在一处,听谁的?”
栖山老差役跟着问:“吃谁家的饭?”
石梁主簿把纸往桌上一摊:“先说护路,你们怎么先惦记饭?”
“空着肚子护路,路看着也像张饼。”老差役道,“再说跨了界伤了人,算哪县的?”
临河差役点头:“人是我们的,锅也得我们背?那不行。”
三边一句接一句,谁都想让路通,谁也不肯把自家人连腰牌带饭碗交出去。歪腿木桌被拍得直晃,青砖都快从桌脚下磨出来了。
周既明把茶碗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他们没议成护路,先把他的袖口议湿。
“人不合。”他道。
三边同时安静。
“栖山的人守栖山,临河的人守临河,石梁的人守石梁。到了界口,人车、货签、路况一项项交。谁也不替旁县领人,更不建什么三县总捕房。”
石梁主簿皱眉:“不合人,烟断了怎么办?”
“看不见烟,停走待核。”周既明道,“本县查本县的烟棚,查清再用具名跑纸送到界口。没有回纸,谁都别拿‘我像是看见了’放车,更不能拿‘我没看见’当越界追人的由头。”
这办法听着不威风。石梁回纸里还有几条威风的:找高处起台,日夜燃烟;再挂灯、备锣,让几处山口都能看清。
蒲同山本来一直低头看鞋。他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举起黑乎乎的手:“几位大人,小人有句粗话。”
“说。”周既明道。
“高处风大,人都站不稳,火盆先得把自己人的铺盖点了。避风的洼处又压烟,早春雾重,烟贴着草皮走,隔远了谁知道是烟还是山气?”
石梁主簿指着回纸:“那用湿柴放黑烟,总看得见吧?”
“湿柴?”蒲同山的脖子一下直了,“那东西要真肯好好冒烟,小人昨夜被抢干柴时就不肉疼了。湿柴塞进灶眼,先送出来一脸灰,再送半屋子呛气,最后赏你两滴眼泪。人把肺吹破,它也不一定给面子。”
临河差役没憋住,扭头咳了一声。
“日夜不断呢?”石梁主簿还不死心。
蒲同山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准备拿县衙房梁烧水的人:“那得多少柴?山路滑,柴还得有人挑。真要一直烧,烟还没保住商路,先把三县柴账烧出个大窟窿。”
周既明伸手拿过石梁回纸,把高台、常烟、挂灯几条依次划掉:“蒲同山天天守烟棚,他说不成,就别拿纸上的好看逼山风听话。”
石梁主簿眼睁睁看着自家那几条威风办法被划成黑团,心疼得像被划的是他官袍:“那还能剩什么?”
“剩能用的。”周既明铺开另一张纸,“烟只报眼下能否通行,具名跑纸说明是谁看过、何处无事。见烟不见纸,等;见纸不见人,核;烟、纸、送纸的人都对得上,车才到界口交接。”
蒲同山听完,又补了一句:“烟看不见也得递纸。风压了、柴湿了、眼前起雾,都照实写。烟不会张嘴,人得张嘴。”
“这句也记上。”
各县烟棚的经手人、干柴、草料和跑纸脚钱,仍由各县自己点、自己出、自己记。临河差役听到石梁不来分自家柴,松了口气;石梁主簿听到不用替临河补草料,也把袖子从钱袋上放开。
谁也没占到便宜,场面总算和平了。
烟纸新规下第一趟白日合护车还留在旧堡编队。到界石旁来的只有领头车夫和一名货主,两人带着车夫名册、货签副纸和昨夜失物单,先把真正起车前该怎么交接钉死。
车夫把三张纸分开压在桌角:“大人,先说清楚。昨夜丢的燕麦单记,不能塞进今日车损,再从俺脚钱里扣一遍。”
货主也竖起耳朵。官府说合护,他们听见的却是另一个词:摊钱。
“失物纸在旧堡单放。”罗九成道,“今日先认车夫、货签和交接点。谁敢把昨夜的窟窿糊进今天账里,你把失物纸给他看。”
车夫低头看了看那张薄纸:“看坏了算谁的?”
“算你眼神有劲。”
车夫没听出这是好话还是坏话,赶紧把纸重新揣好,护得比钱袋还严。
栖山这边按实际车夫和货签副纸逐项念过,货主自己认封绳样子与各自包数。临河接车人站在石槽另一边,只承诺实车到了再照纸复看,不隔着几里路先认货无损。少了什么,当场另记;坏在何处,不能一股脑全叫“公用损耗”。
三边的笔落得慢。等最后一个手印按下去时,谁赶车、谁护哪一段、实车到哪块界石前停车、下一处由谁接,都写在了能拿回去翻的纸上。
山梁那边升起一缕烟。
烟被风扯得有些偏,并不漂亮。没过多久,一名临河差役也带着具名跑纸到了界口,先报经手人,再报烟棚和前路眼下无事。
烟不是圣旨,纸也不是护身符。可两样对上,至少说明这一刻有人看过、有人肯落名。
罗九成守在栖山一侧,临河的人在对面等接。两边谁也没越过石槽,却把第一趟货车到了此处该怎么停、怎么验、怎么换人护,先在纸上走了一遍。
车夫收起名册和失物单:“规矩算是通了,俺回去还得把真车赶出来。”
“嫌麻烦就别走。”罗九成道。
“那不成。俺靠它吃饭。”车夫立刻把抱怨咽了,跟着跑纸差役往旧堡回。
断一处烟便堵死整条路的局面,算是先撬开了一条缝。至于实车能不能照这套纸走过去,还得从旧堡真正出发才算。
石梁主簿低头瞧瞧被划得一团黑的回纸,叹了口气:“高台没了,总捕房也没了,怎么偏偏规矩通了?”
周既明道:“因为人还在各自该守的坑里,没人忙着抢别人的坑。”
话音刚落,一名守旧堡的捕快从栖山方向赶来,跑到近处却没高声叫喊,只把罗九成扯到一旁。
罗九成听了两句,脸色便沉下来。他随那捕快回到旧堡背阴残墙下,从石缝里取出一块同样斜刻旧痕的黑木片。
木片下压着半张粗纸,上头只有一行炭字,写得歪歪扭扭:
“旧处,入夜,只裘大有一人来。”
没有落名。
这回,却连装作认错人的余地都没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