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一早,栖山县衙后堂先吵了起来。
限期补报还剩四日,孟鹤年面前却摊着九份说法。
罗九成盯着功册第一行,认定“独立领队”四个字不能少;老蔡发现孙二的名字被茶水泡掉半边,非说这是祖宗显灵,要把姓孙的往后挪;两名驾空车的差役谁也没争功,只求在名字后面写清“奉令弃车诱敌”,免得家里听说他们丢下车跑了,还当他们临阵脱逃。
“都住口!”
孟鹤年一拍桌子,茶盏没跳起来,他自己的毛笔先滚到了地上。
老蔡赶紧弯腰去捡,孙二也同时伸手。两颗脑袋在桌下“咚”地撞了一声,出来以后倒是谁也不说祖宗显灵了。
严复礼坐在主位喝茶,冷眼看了半晌:“周大人,你这县衙核一张功册,比本府审三县争水还热闹。”
周既明靠在椅背上,眼下有两圈没睡够的青黑。
他原本还指望罗九成回来以后,众人把功劳揉成一句“县衙率众”,给自己的岁末自陈留点余地。如今看来,这些人的名字不但揉不起来,还个个长了胳膊腿,能从纸上爬下来找他算账。
孟鹤年捡回笔,干脆把核名草纸往案上一拍。
“正文按事情写,附名只为查漏。同一件事里,一律按姓氏笔画排。谁再问自己为何早一行、晚一行,回去同祖宗商量!”
堂里安静了片刻。
老蔡试探着问:“草字头,是不是吃亏些?”
“你若嫌吃亏,老夫可以只写名,不写姓。”
“那不成。”老蔡立刻摇头,“我爹就认得这个蔡字。没了姓,他连哪一行是我都找不着。”
严复礼低头扫了一眼草纸。那只是核漏用的全员名录,他的名字也列在其中,落在好几个人后面。
“这张纸送不送上去?”
“不送,只留县衙核名。”孟鹤年道。
严复礼把草纸往远处推了半寸:“那便收好。尤其别让府衙的人瞧见。”
周既明拿袖子挡住嘴,咳了两声。
笔画的事就此定下,真正难写的却还在后头。
窗棂的影子已经从案角挪到核名草纸上,青杏恰在这时端来午饭。两碗汤面原本还冒着热气,在门外听他们争了半晌,端进来时已经结成两坨。
她看了看孟鹤年,又看了看挤满后堂的差役:“还吃吗?”
孟鹤年头也不抬:“搁着。”
“再搁一刻钟,筷子插进去能自己站着。”
老蔡闻见葱油香,主动道:“小的可以替孟先生吃,名字排后面也认了。”
孙二立刻跟上:“我姓笔画少,我先替。”
孟鹤年额角一跳:“谁再拿笔画说吃饭,老夫便把谁写进损折册,注明每日多耗县粮三碗。”
两个人同时闭嘴。
青杏把面放到火盆边温着,出门前嘀咕了一句:“公文还没排完,饭倒先按官职分上了。”
周既明走到案前,把原稿翻过一页:“别先排官大官小,按事情写。”
第一项是查山与护粮。谁奉命查山,谁临时改道,谁驾空车、封北口、守排水沟,名字跟在各自做过的事后。罗九成的领队决断单列,补县尉的申请附在后面,不替吏部提前许愿。
第二项是桑树沟撤民与沿途接应。里正、差役、三处歇脚点各写实数,借了几口锅、误了几日活,也一并列账。
第三项是治伤与后援。同安药铺耗去的白布、药酒,许青禾提出的夜诊缺口,全放进附件。柳满仓、青杏和出柴出锅的商户只写供了什么,不添“万民感戴”。
写到裘大有时,孟鹤年的笔停了一下。
裘大有站在门边,左臂还吊着白布。他没等旁人开口,先道:“隐瞒山缝、旧井,险些误事,写前头。后来交旧号、诱杜槐出来,也写上。功是功,错是错,别拿后一件替我盖前一件。”
“照他说的写。”周既明道。
严复礼敲了敲案角:“本府呢?”
“府尊准了改道,调府城刑房复核旧牌,又督办补报。”周既明抬头,“做过多少写多少。‘运筹帷幄’太贵,县库买不起。”
严复礼本想说他一句没规矩,余光瞥见廊下的沈见微,又把话咽了回去:“少贫,接着写。”
孟鹤年问:“东翁自己的‘处置无方’呢?”
周既明看了一眼罗九成收在怀里的回执:“‘处置无方’先留着。后头把九个人的名字照实钉上去,别拿我那四个字把他们一并盖没了。”
罗九成只是把功册压平了些;老蔡凑到案边,重新确认自己的姓还在;裘大有往旁边让了一步,给送损折单的许青禾腾出门口。
补报写到末尾,“编次核校”一栏仍空着。
周既明把笔递给孟鹤年:“这些卷、账和名字,是谁一项项对的?”
“老夫。”
“那便写。”
孟鹤年握着笔停了片刻,最终在空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捺落得稍重,墨色比前两字深了一层。
等最后一行落定,那两碗面已经被火盆烘得边缘发干。周既明和孟鹤年一人抱一碗,拿筷子把面坨从中间撬开,谁也没顾得上嫌弃。
当日下午,四路文书各自封送。
刑案卷送府城刑房复核,梁照山等人的旧案仍列待查;限期补报由严复礼署押,罗九成的功册随附;岁末自陈照旧走地方考功程序;沈见微则独自回到东厢,把补报、原始名册和巡察记录重新对了一遍。
他的密报里仍写周既明历年有意挑选不利事实、压低地方成绩,也另添一条:此次补报没有抹去经手人的姓名、功劳与损失。两条之间空了一行,哪一条也没被墨线划掉。
密报封好时,周既明正好走到门外。
“沈大人,下官能不能知道您写了什么?”
沈见微把火漆刀收回匣中:“不能。”
“一个字也不透露?”
沈见微把火漆压平:“写了你的名字。”
“废话。”
“那便没有别的了。”
沈见微将密报交给自己的随行快脚,按巡察文书的驿递规制登记送出,没有让严复礼、孟鹤年或周既明再碰一个字。
傍晚,送文书的人先后消失在城门外。
前两路公文,周既明至少知道哪里藏着自己的小心思。
最后那一封,他连封皮里面朝上还是朝下都不知道。
这比看见“擢迁在望”四个字,更让人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