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傍晚,柳满仓听说县衙要借锅,第一反应是两只手一起按住锅耳。
“人能去,锅不出摊。”
来传话的年轻书吏一路跑到夜市,气还没喘匀:“孟先生说,先借六口能煮百人饭的大锅。”
“我这锅每日寅时下馄饨,借走了,明早客人吃什么?”
书吏扶着膝盖喘匀一口气:“不是只借您一家的。”
柳满仓朝左右一摊手:“那你先去借别人家的。”
书吏扭头一看,周围卖汤、卖面、卖卤肉的摊主已经悄悄把自家锅盖扣严了些。
三日前,山里的第一封回信送到县衙。真粮改走南官道,两辆空车走假道;沿路三处村落要暂避,守路差役和赶车人也得有热水热食。严复礼不准把南路一封就是好几日,临河和别处同样等着粮,只能分段放车、分段清人。
县衙接到头一封信,当日便派人去桐木村接管石茂和三名归案者。老蔡这才带着留在村里的两头骡子赶回山线,重新与罗九成会合。
这三日,前衙那张长案几乎没空过。
山里的信一封比一封短:空车已借、石茂活着、梁照山西移、南坡见骑马斥候。村里的回话却一封比一封长。谁家有卧床老人,哪户媳妇临盆,谁家的牛只能牵不能赶,连桑树沟那位耳背老汉只认孙女、不肯跟里正走,都写在纸上。
严复礼起初要把南官道两侧支路全封了。
孟鹤年把三份村报摆在他面前:“府尊,封路容易。可柳溪村的水井在路东,村子在路西;柴户今日不进山,明日便无柴烧。百姓躲的是匪,不是从今往后不吃不喝。”
严复礼看了半晌,改成每隔一段留一处有人看守的过路口。老人孩子先撤,取水打柴结伴出入,粮车通过前后各禁一段时辰。
纸上的几笔一改,县里便多出几十张要吃饭的嘴。
锅,便是为三处歇脚点借的。
柳满仓听完,把锅耳松开一点:“借坏了赔不赔?”
“赔。”
“锅是用熟了的东西。补一块新铁,不等于还是我这口锅。”
书吏卡住了。
柳满仓回头冲女儿喊:“小满,把咱家后院那口厚锅抬出来!这口下馄饨的不能动。”
他嘴上说锅不出摊,脚下已经钻进隔壁汤摊,抬手敲了敲人家的锅底。
“你家这口薄,烧水快,熬粥不成。”
汤摊老板顿时不乐意:“薄什么薄?我这锅炒了六年豆子,漏过一滴?”
“那借去烧水。”
汤摊老板一把按住锅盖:“凭什么你家的熬粥,我家的只配烧水?”
柳满仓屈指敲了敲那层薄锅底:“熬糊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两个人争了没几句,周围摊主都把锅盖掀了。有人拍锅沿,有人报用了几年,还有人把一块补丁指给众人看,非说那不是破,是老师傅手艺好。
县衙只借六口,半刻钟后,夜市空地上摆了十二口。
真要往车上抬时,众人又舍不得了。
一名面摊掌柜蹲下身,先替书吏扶住锅耳:“这只松,抬的时候托底。”
旁边的人忙把刚放进去的小锅抱出来:“别摞,磕了里面那层油不好养。”
又有人把自家木盖夹在腋下,追着账册报了两遍:“这个盖也是我家的。回来别拿柳家的旧盖糊弄我。”
青杏抱着账册坐在灯下,一口一口登记。
“愿意白送是情分,肯按本钱卖是本分。锅、柴、米、盐分别记,回来少一只锅耳也照价赔。”
有人听见“照价”,立刻把家中闲了两年的裂口锅也送来。青杏拿勺柄往锅底一敲,裂缝里扑簌簌往下掉黑灰。
“这口不借。”
那人把裂锅往怀里一抱:“补补还能用。”
青杏合上账册:“那您先在自家灶上补。明日烧一锅水,半滴不漏再来。”
那人抱着锅走了,嘴里还嘀咕县衙挑剔。
最后由柳满仓分了用途:两口厚锅熬粥,两口薄锅烧水,一口煮汤,一口留在药车旁煮布。没借锅的也没人挨骂,有人出柴,有人借木桶,有人答应去歇脚点搭灶。
锅定下来,锅里煮什么又吵了一轮。
卖面的主张煮面,柳满仓说面放久便坨;卖粥的主张全煮粥,赶车人又嫌稀粥不顶饿。最后一处熬稠粥,一处煮菜汤,另一处只烧滚水,硬饼由人自己泡。
柳满仓还让每家在锅耳上拴一截不同颜色的布。有人没有彩布,顺手从自家围裙上撕了一块,撕完才想起围裙也是钱买的,又追着青杏把两文补料钱记进账里。
有人提起陈六家有一口大锅。
陈家岳母隔着人群喊:“那锅里正烧接生的热水!谁敢端走,我拿笊篱追他三条街!”
柳满仓立刻把陈家从纸上划掉:“生孩子的锅也惦记,咱们县还没穷到这份上。另找。”
陈六留城巡街,媳妇的肚子已经疼了一下午。他在自家门口和县衙之间来回跑,握刀的手平日稳得很,端一盆热水却洒了半盆。
来帮忙的里正们也不是说撤便撤。
桑树沟有户人家死活不肯离屋,理由是房梁上挂着今年全部腊肉;另一户舍不得两只怀崽的母羊,宁肯自己睡沟里,也不肯把羊留给山匪。
孟鹤年没有让差役拿“官命”压人,只叫他们把腊肉、粮袋和牲口一并登记。能牵的牵走,牵不走的合到有人看守的院子里。真有损失,日后照册核验。百姓未必相信县库赔得起,却至少肯先把家门迈出去。
同安药铺那边没有找锅。
许青禾把细白布、止血散和烈酒分成三份,何小荷在旁边按她说的数量落笔。大包随药车,小包给传令人贴身带,另留一份在县中,谁也不许把全部药料堆在同一辆车上。
“许掌柜,热食点设在哪儿?”孟鹤年派来的书吏问。
“离可能动刀的地方越远越好。”许青禾头也没抬,“送饭的人不是去看热闹的。伤者送过来,我治;让我带着药箱往刀口底下凑,我不去。”
沈见微站在门边:“本官随药车。”
许青禾从药箱里抬起眼:“大人会包伤口?”
沈见微答得坦然:“不会。”
许青禾把白布卷塞回药包:“那就别挡抬人的路。”
沈见微顿了一下:“本官只记人何时送到、伤在何处,不碰你的药箱。”
许青禾这才把第三只小药包递给他:“那便先学会拿东西。”
县衙后院里,青杏本想装两匣松仁蜜糕。算盘一拨,糖、蜜、松仁样样费钱,吃两块还不如一张咸葱饼顶饿。她最终只留一小匣软糕给伤者,其余全换成烙得结实的硬饼。
青杏把面粉记在后衙账上,葱盐另记在自己的点心本上。严忠嫌她算得细,青杏反问:“今日图省事混成一笔,明日谁知道该补给县衙,还是补给我?”
严忠想起县库里那二十三枚散钱,主动替她又核了一遍数。
严忠看着那一摞饼,想起山里那口煮不软的锅:“能不能稍微软些?”
“软了放不到明日。”青杏道,“真咬不动,泡进柳叔的粥里。”
孟鹤年在前衙把人和东西一拨拨分开。
谁去南官道传信,谁到村里领老人孩子暂避,谁守热食点,谁只管运药,纸上都写了姓名。名单写满时,上面没有留下一处“待县令回衙定夺”。
六口锅装上三辆车时,天已经擦黑。
锅耳上的红布、蓝布和破围裙角被晚风吹得乱晃。柳满仓挨个推了推车上的木架,确定锅底不互相磕,才肯让开路。他自己也上了第一辆车,理由是别人只会往锅里倒米,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火。
柳小满把一只钱袋塞给父亲,又当着书吏的面记下:“买米用,不是给您路上喝酒。”
柳满仓把钱袋揣好:“山贼都快摸到路边了,谁还卖酒?”
“真有人卖,您也不许买。”
第一辆刚要出南门,远处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一名差役伏在马背上冲进城,右边袖子被割开一道口,肩后的皮鞍斜插着半截箭。人一下马,先扶着城门吐了两口,才挤出一句:
“桑树沟支路遇袭!”
孟鹤年快步上前:“粮车呢?”
“没见着粮车。白石旧路的空车也没动静。”差役喘道,“他们只有三个人,冲的是传信的马。抢不到文书,便想夺脚力。卑职和孙二分开跑,孙二还守着原路,人没伤着。”
严复礼从后面赶来:“马鞍上的箭是谁射的?”
“外乡口音。领头那个骑青黑马,左手像有块疤。”
夜市刚刚凑齐的六口锅,还整整齐齐摆在车上。
梁照山没有去咬蒙着粮布的空车。
他先咬住了县衙传话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