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档房里半晌没人接。
严复礼低头看地,孟鹤年低头看卷。罗九成抱着那两本税册,假装自己还在找耗子。
只有沈见微看着周既明。
“周知县觉得,能叫朝廷在文书上看走眼,也算本事?”
周既明隔着布巾道:“每句话都真,怎么能叫看走眼?”
沈见微从袖中取出牙牌,放在那张四十文欠条旁边。
周既明先看见“御史台”,又看见下面的名字。手指还捏着布巾结,一时忘了松开。
沈见微。
那张欠条上的半枚油指印,正好对着御史牙牌的红印。
周既明这才想明白,沈见微为何在柳家吃完六文早饭,还要把他欠下的二十文一笔一笔记进薄册。那不是外乡人闲来收笑话,是御史在收证据。
周既明把布巾摘下来,转头去看严复礼:“府尊知道?”
“昨夜才知。”
“昨夜也算比下官早。”
严复礼抬了抬眼皮:“你若少在柳家欠几顿饭,兴许能早些发现。”
周既明又去看孟鹤年。孟鹤年摇头,手仍护着木匣。罗九成也赶紧摇头:“卑职方才还想拿米袋罩他。”
沈见微转过脸。
罗九成立刻把税册举高一点:“罩耗子。没想罩大人。”
满屋子里只严复礼瞒过他,周既明心里稍稍平了一寸。随即想到一个知府已经够用,那一寸又没了。
沈见微收起牙牌:“本官奉旨巡察三府钱粮政纪、地方民情,栖山列在首处。如今身份说清了,周大人方才的话,还认不认?”
“认。”周既明答得很快,“下官没虚报一文钱粮,也没编一桩灾情。”
沈见微从三版文稿里抽出最短的那张:“你只是把做成的拿掉,留下没做完的。”
“没做完的也是事实。”
沈见微指了指桌上的三版渠务文稿:“开渠二十余里不写,只写两处决口。去岁十二案、今岁两案不写,只写匪患未靖。照你这个写法,栖山永远无能。”
“天下本就没有做完的事。”周既明把最末一版自陈翻过来,“渠会漏,路会坏,人多了,学舍又不够。盯住短的那一截,朝廷才知道这里还缺什么。”
“也会以为这里什么都没做。”
周既明没有立刻接话。
院里的米袋又动了一下,老范把门关严。那点窸窣声停了,档房里只剩纸页翻动。
沈见微问:“你怕的究竟是什么?”
“一处地方在公文里太能干,旁人便都来借。”周既明从孟鹤年的木匣中抽出一张旧回文,“我来栖山第二年,府里借走六头耕牛,说好十日归还。二十三日后,只回来四头,腿还全瘸了。”
严复礼脸色一沉:“那是前任知府。”
“下官没说是您,您也别急着躲。”
周既明把回文摊开。纸上“地方当顾全大局”八个字,墨色已经发灰。
“牛是农户凑的。陈老汉蹲在衙门口哭,不敢骂知府,只能骂我。县里最后挪修路钱赔了牛,北巷便晚修半年。牛主拿到钱,等修路的人又来骂。谁都没占便宜,只有一句‘顾全大局’按时回来了。”
那日四头瘸牛拴在县衙门外,两副空牛套搁在墙根。陈老汉先数牛腿,又数空绳,数到第三遍才肯在赔补文书上按手印。周既明原以为过了四年,自己已经不记得他哭起来什么模样;话说到这里,偏又想起来了。
沈见微拿起那张回文:“你当时写过借调折损?”
孟鹤年从木匣底下翻出另一页:“写过。回的就是这一张。”
周既明摊开手:“没有家底的地方,最适合顾全大局。旁人一眼看去,也没什么可借。”
这回沈见微没有立刻反驳。他把旧回文放到御史牙牌原先的位置,又从桌上抽出三张纸。
一张是罗九成压了一年的求迁呈文,一张是何小荷三个月试工的契纸,最后一张是裘安空着父籍的课簿抄页。
呈文的墨已经发灰,契纸上还留着何小荷母亲按歪的手印;课簿那一栏被擦过两回,纸薄得透光。三张纸都不值钱,却都有人等着拿它往前走一步。
罗九成看见自己的呈文,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
“周大人想护住栖山。”沈见微用指节压住三张纸,“可朝廷只看见一座无能的县。罗九成凭什么让外县认他的功?何小荷三个月后若想去别处学医,拿什么证明自己做过什么?裘安将来请人保结,难道还把今日这两桌簿子一并背去?”
周既明低头看了一会儿:“县里该认的,都在补。”
“县里认,不等于出了县门还有人认。”
罗九成没插话,只把那张旧呈文从纸堆里抽出半寸。露出来的仍是周既明一年前批下的“再议”。
周既明伸手按住纸角:“所以成绩可以写。但借出去没回来的牛、被挪掉的修路钱,也得在同一页。”
沈见微道:“你想让本官替朝廷答应,从此不借栖山人力钱粮?”
“不敢。”周既明点了点那封旧回文,“只求大人别替朝廷删。前半页若夸栖山能干,后半页便该让人看见,栖山已经垫过什么。”
沈见微将借牛折损、北巷延误与三版自陈叠在一处:“这些我会附报,不藏进末页。”
周既明的手终于离开罗九成那张呈文:“这才叫完整。”
沈见微又看向严复礼:“严大人知道他有意藏功,为何不拦?”
严复礼沉默片刻:“换个县令来,是好是坏,本府不知道。栖山若乱,流民、税粮、山道却都会落到本府案上。”
周既明颇为动容:“府尊果然——”
“闭嘴。”
“好。”
严复礼理了理袖口:“本府先心疼自己的案头。”
沈见微没替两人下结论,只抽出一张空纸,盖住了那篇只剩“处置无方”的定稿。
“今年自陈,重写。做成的、没做完的,谁出的力,谁担的责,都写清。”
周既明看着空纸:“能少写些吗?”
“不能。”
“那还叫自陈?”
沈见微把笔推到他面前:“叫交代。”
沈见微起身走到门边:“午后把经手人请来。本官不只听你的。”
门一开,院里的米袋又鼓起一个包。罗九成这回没去踩,只把自己的求迁呈文折好,塞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