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满仓拿出来的铺契,是隔壁那间卖竹器的小铺。
铺子不大,前头能摆两张桌,后院有一间灶房。竹器铺老板年后要随儿子去外县,愿意连货架和水缸一并卖,只是价钱咬得紧。
“十八贯。”柳满仓道。
周既明刚吃完八文钱的小碗馄饨,骤然听见十八贯,觉得这顿饭一下显得十分含蓄。
“你拿得出来?”
柳满仓伸出两根手指:“攒了十二贯。”
“余下六贯呢?”
柳满仓往女儿那边一指:“小满有三贯。我再借三贯。”
柳小满正在给客人盛粥,头也不回:“我只有两贯七百文。昨日买了新蒸布,花掉三百文。”
柳满仓脸色一僵:“那你怎么没同我说?”
“蒸布是摊上用的,我记在摊账里了。账在柜下,您自己没看。”
周既明看着父女二人,忽然觉得柳家的账本比县库还不好查。
“你要我看什么?”
柳满仓把铺契翻到背面:“我想把买主直接写成小满。”
周既明还没开口,旁边先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来人五十多岁,穿深褐短袄,眉眼与柳满仓有几分相似。他是柳家族里的二叔,早市听见风声,赶得比卖铺的人还快。
“满仓啊,这般大动静的买卖,你怎么也不事先回大槐村跟族长和长辈们打个招呼?”二叔拄着个粗木拐,风风火火跨进木棚,喘着粗气数落道。
柳满仓手里切着面剂子,低着头沉声道:“二叔,老汉是用自个儿起早贪黑攒下来的血汗钱买间遮雨的棚子,何至于还要惊动村里?”
“你这是什么话?买下铺面那是柳家的公共基业,往后要传宗接代的!”
柳满仓把面剂子按扁:“买下来才算得是基业,眼下还没交割清爽,还是隔壁老陈的名产呢。”
“我是为你往后愁!小满这丫头终归是要嫁作人妇的。你把房契直接记在她的名下,等她过了门,这十八贯的铺子,不就白白改了别人的姓氏?咱们柳家的骨血,哪有把家业往外送的规矩?”
柳小满的母亲去世得早。最难的那两年,柳满仓白日守摊,夜里照看孩子,族里轮流送过饭。二叔送过一袋米,二婶还替柳小满缝过两件冬衣。
柳满仓记得这些。
“当年的恩情,老汉到死都认。”他道,“该还人情时,我也从没躲过。可长辈们当初送的是糊口饭,不是拿那几顿陈米来做主我女儿一辈子生计的。”
“满仓,老汉还能害了你们父女不成?我是怕这女娃儿心眼实,往后在夫家受了欺负、吃了大亏,连个退路都没有!”二叔敲了敲拐棍,急白了脸。
柳小满接过话:“那便帮我把契写稳。先把铺子拿走,不叫替我防吃亏。”
柳小满把一碗粥放到客人面前:“二爷爷,我眼下还未曾许人呢。”
“正因为还没许人,才该把这后路在族里过个红契,早作防备!”
“那二爷爷嘴里替我相中的夫家,究竟是哪一户的后生?”
二叔被问住:“这……八字还没一撇,哪里就定下了?”
“既然连夫家的影子都没见着,您老倒先替那外姓人操起心,防着我把铺子带走了?”
棚下几桌客人都慢慢安静下来,吃东西的动作却一点没慢。有人碗已经见底,仍拿筷子在里面捞,生怕错过后半句。
柳满仓往锅里下了一排馄饨:“二叔,我没有儿子。这摊是我和她一锅一锅熬出来的,不给她,难道给族里哪个侄子?”
“侄子也姓柳。”
柳满仓手里的漏勺在锅边磕了一下:“来摊上和过几次面?”
“一家人,何必算这个。”
柳小满从柜下把账簿取出来:“既然不算,二爷爷替我把还差的三贯三百文补上?”
二叔立刻道:“族里也不宽裕。”
“那便只剩嘴宽裕。”
这回连严忠都低下头喝汤。
严复礼没有插话,只把铺契推回桌心。柳家二叔几次朝那身官袍望来,他都没抬眼。
周既明问柳小满:“你想要这间铺?”
“想。”
周既明指了指隔壁的灶房:“只卖馄饨?”
“早上卖馄饨和粥,午后灶空着,可以替青杏烤糕。以后若糕卖得好,我收寄卖钱;卖不好,也不耽误自家摊子。”
周既明又翻到契纸背面:“你爹说要把买卖传给你。”
“传给我是他的心意。我出两贯七百文,是我的本钱。两样都该写。”
柳满仓手上包馄饨的动作慢了一下:“父女还分这么清?”
“您方才不是还同大人讨二十文?”
柳满仓把刚包好的馄饨托在掌心:“那能一样么?”
“哪里不一样?”
柳满仓一时答不上来,手里的馄饨却已经捏好,顺手丢进锅里。
周既明把铺契铺平:“那便别只写赠,也别只写买。十八贯从哪里来,逐项写清。你出多少,小满出多少,借的三贯多由谁还。铺子落小满名下,柳满仓保留在摊上做活和居住的份,不许哪日父女吵架,反过来把人赶到街上。”
柳小满点头:“可以。”
柳满仓却听出不对:“怎么还防着她赶我?”
“铺子一旦真是她的,当然也要防。”
柳满仓皱起眉:“她是我女儿。”
“所以写明白,往后才少拿父女情分互相逼。”
柳家二叔听得直摇头:“自古以来哪有闺女独个儿立契买房的?女子置办这等大产业,在外人眼里终究是不稳便。”
周既明抹了抹嘴,慢条斯理地看着他:“二老太爷,大晟律的户令里头,可没写着女子不能买地立契。小满的银钱是自个儿辛苦挣的,卖家陈掌柜也急着脱手,两边情愿,契税一分不少。您老若是觉得这铺子攥在闺女手里不稳当,要不,您出个十八贯把这地方买下来?”
“老汉地里一年到头能刨出几个子儿?哪里去弄这十八贯银子!”二叔脸色涨红。
“既然如此,那就先委屈委屈,让有钱买铺的人家先不稳当着吧。”
柳小满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盛粥。
一直坐在邻桌的沈见微终于开口:“县衙替她做保,旁人以后岂敢争?”
周既明看他一眼:“县衙不替她做保,只认契。钱从谁手里出、铺子归谁、借款由谁还,全写明白;谁有异议,拿证据来。”
沈见微问:“若族人告呢?”
“受理。”
“不怕麻烦?”
周既明叹了口气:“怕。但怕麻烦不能写进律例。”
严复礼听见这句,缓慢地点了点头。
柳家二叔看了看官袍,又看了看铺契,知道今日靠一句“族里规矩”拿不走什么,只能沉着脸离开。
棚下的客人这才恢复说话。有人小声夸柳小满胆子大,也有人说女子守铺早晚吃亏。柳小满一句都没回,只把两贯七百文的数目写进契纸草稿。
竹器铺的陈掌柜恰在此时拿着钥匙过来。他见县令也在,先把十八贯的价又说了一遍,还特意补充:“后院水缸一并留下。那缸用了十年,不裂不漏。”
柳小满接过钥匙:“屋顶漏。”
陈掌柜晃了晃钥匙:“只漏一点。”
“上回下雨,水从梁上滴进五只竹筐。”
陈掌柜把钥匙收回半寸:“竹筐不怕水。”
“我卖糕,糕怕。”
陈掌柜看向柳满仓:“你家买铺,怎么由她讲价?”
“买主写她。”柳满仓道,“你同她谈。”
柳小满早把修瓦、换窗纸和清灶的钱算过,拿出一张小单:“水缸留下抵不了屋顶。十七贯六百文,我自己修。”
“少四百文,连货架都不能给你。”
柳小满低头看那张修缮单:“货架被虫蛀了两条腿。”
陈掌柜梗着脖子:“还能放东西。”
“所以我没让您倒贴搬走。”
两个人当着满棚客人的面来回磨价。柳满仓几次想插嘴,都被女儿拿眼神挡了回去。最后陈掌柜咬定十七贯八百文,水缸、货架和后院半垛柴全部留下。
柳小满没有立刻应,只说下午再去看一次屋顶。
沈见微看着柳小满把修瓦、借款和货架逐项压在钥匙下面,在薄册上划去“父赠女”,改写成“父女合资,契归其女”。
“还差三贯三百文。”她提醒父亲。
柳满仓在桌面上划拉两下:“照十七贯八百文算,便只差三贯一百文。”
“还没成交,不能先当压下来了。”
柳满仓看向周既明。
周既明立刻把最后一口馄饨咽下:“县库只有一串钱,别看我。”
“没想找县库。”柳满仓道,“我是问,明日青杏那批糕能不能多做些?”
柳小满接道:“先做十六块。卖完再加,不卖完也不许大人包圆。”
周既明这次没争:“对。头一日得看外头有多少人肯掏钱,不能拿本官的胃口冒充生意。”
柳小满抬眼看他,点了点头:“那明日一块也不给大人留。”
“本官说的是不能包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