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了七天,然后落了。
白菱菱是在一个清晨发现花瓣开始掉的。头天晚上下了场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灵桃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坐在蒲团上修炼,听着雨声,觉得心里很静。第二天推开门,院子里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花瓣,粉白色的,沾着雨水,贴在地面上,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画。
灵桃树上的花稀了很多,枝条上露出了嫩绿色的叶子。花落了,叶子就出来了。白菱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花瓣被雨水打湿了,薄薄的,透明了一样。她把花瓣放在石桌上,没有扔。
那天去云华洞府的路上,她看到沈渡站在那棵灵桃树下。他面前的地上也铺了一层花瓣,和她的院子里一样。他低着头看着那些花瓣,不知道在想什么。白菱菱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花落了。”白菱菱说。
沈渡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青石路上。白菱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的尽头有一个身影在慢慢地走——瘦高个,淡眉毛,半耷拉着的小眼睛。孟长青。他已经不再掩饰了。之前他还会用玉简做掩护,假装是在看东西,假装是路过。现在他什么都不装,就是走。从青石路的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不看白菱菱,不看她,但每一次“路过”的时间都卡在她去洞府的路上。
白菱菱收回目光看着沈渡。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剑鞘上叩了两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重。不是紧张,是在算什么东西。
“他这几天每天都会在这条路上走几次。”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白菱菱能听见,“不是在跟踪你,是在试探。他想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他。”
“我该怎么做?”
“继续装作不知道。”沈渡看着她,“他不知道你的神识有多强。你以为你筑基初期的神识应该是什么水平,他就以为你是什么水平。他不知道你的神识比同境界强出多少。这是你的优势,不要暴露。”
白菱菱点头。
沈渡转过身沿着青石路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今天下午,剑峰后面的灵田。我师父种的灵植熟了,你来帮忙收。”
白菱菱愣了一下。沈渡从不主动约她做任何事。见面是偶遇,说话是她先开口,帮忙是她先问。今天他说了“你来帮忙收”,这是第一次。
“好。”白菱菱说。
沈渡走了。白菱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脚下那些湿漉漉的花瓣,花瓣上沾着雨水,亮晶晶的。她弯腰捡起一片,放在袖子里。
到了洞府,云华正在喝茶。今天的茶是新的,茶汤的颜色是淡绿色的,带着一丝清甜。白菱菱在蒲团上坐下,云华给她倒了一杯。
“今天讲筑基境第二重的后半段。”云华说,“道基从鸡蛋大小扩张到拳头大小,这个过程你已经开始了。但你知道道基扩张的动力来自哪里吗?”
白菱菱想了想。“灵力?”
“不只是灵力。”云华放下茶杯,“是灵力运转的速度。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越快,对道基的冲击力就越大,道基扩张得就越快。但速度太快会伤到道基,速度太慢又扩张不动。你要找到一个平衡点,让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刚好在道基能承受的极限边缘。不伤到它,但也不让它闲着。”
白菱菱把这句记在心里。
“你的灵力运转速度现在是多少?”云华问。
白菱菱用神识测算了一下。“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能运转六个周天。”
云华点了点头。“太慢了。筑基初期应该能达到一盏茶十个周天。你前面太注重根基的稳固了,忽略了速度。从今天开始,每天用半个时辰专门练速度。不要管精纯度,不要管道基会不会受伤,就是快。能多快就多快。”
白菱菱愣了一下。云华之前一直说“慢就是快”,今天忽然说“能多快就多快”。她看着师父,等她自己解释。
“慢就是快,是指在打基础的时候。你的基础已经打好了,现在需要的是快。”云华看着她,“你不是那种需要一直慢的人。你慢得下来,也快得上去。”
从洞府出来,白菱菱沿着青石路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没有回院子,拐了个弯去了五味斋。苏甜甜说过今天五味斋有新的桂花糕,灵桂花做的,比之前那种更好吃。她买了一盒,没吃,拎着去了剑峰。
剑峰在内门的最北端,常年被剑气笼罩。白菱菱还没走到山脚下就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凌厉的灵力。不是灵气,是剑气,比灵气更锋利更密集,刮在皮肤上像有人在用很细的针轻轻扎她。她沿着石阶往上走,越走剑气越浓。
剑峰后面的灵田在一片平缓的山坡上,不大,大约只有两亩。灵田里种的东西她大部分都不认识,只认出了一种——灵谷。和她在芥子界里种的一样的灵谷,但比她种的更高更壮,穗子也更饱满。
沈渡站在灵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把镰刀。他今天穿的还是月白色的道袍,但袖子卷了起来,露出小臂。白菱菱第一次看到他的小臂,比想象的要结实,肌肉线条很清晰,不是那种练剑练出来的粗壮,是很匀称的那种。
“来了?”沈渡看了她一眼,把竹篮递给她,“你割灵谷,我挖根。”
白菱菱接过镰刀蹲下来开始割。灵谷的秆子很硬,筑基期的灵力灌注在镰刀上,一刀下去能割好几株。她把割下来的灵谷整整齐齐地码在田埂上,一排一排的,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沈渡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一株一株地挖灵谷的根。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铲下去都在同一个深度,挖出来的根完整无损。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灵田里安静极了,只有镰刀割秆子的咔嚓声和铲子挖土的沙沙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白菱菱割着割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沈渡,青云宗内门首席弟子,剑道天才,十四岁筑基中期,蹲在田里挖根。她在对面割灵谷。没人说话,但也不尴尬。就是安静地、各做各的事。
白菱菱割完最后一株灵谷直起腰,把镰刀放进竹篮里。沈渡还在挖根,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挖出来的根捡到一起。
“你师父种的灵谷比我种的好。”白菱菱说。
沈渡头也没抬。“他种了二十年了。”
“我才种了一个月。”
沈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不是一个月,是三天。”
白菱菱愣了一下。她忘了芥子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了。她在芥子界里种了一个月的灵谷,外面才过去三天。沈渡知道她在芥子界里种田,但他纠正她的时候语气不是纠正,是在提醒——你在外面说话要小心。
“三天。”白菱菱改了口。
沈渡看了她一眼,继续挖根。
白菱菱蹲在边上帮他捡根,捡着捡着忽然问了一句:“你师父为什么要让你来种灵田?”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剑修不能只会练剑。”
“你上次说过了。我是问,他为什么让你来做这件事,而不是让别人来做?”
沈渡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拒绝。”
白菱菱看着他的侧脸。表情还是那么淡,但这句话本身就不淡。“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拒绝”——这不像是在说种灵田,像是在说更大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白菱菱问。
沈渡没回答。他把最后一株灵谷的根挖出来放在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白菱菱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几根根须。沈渡从她手里把根须拿过去放进竹篮里,然后说了一句和种灵田完全不搭边的话。
“孟长青今天没来。”
白菱菱看着他。“你不是说他在试探我吗?”
“他今天没来。”沈渡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白菱菱听出了话里面的意思——他今天没来,说明他昨天不是在试探,是在等什么。等到了,就不来了。
白菱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等到了什么?”
沈渡看着她。“确认了一件事——你已经发现他了。”
白菱菱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以为自己装得很好,装作不知道有人在跟踪她,装作不认识孟长青,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但孟长青还是看出来了。不是她露了破绽,是孟长青太谨慎了。他不需要她承认,他只需要她“可能知道”,他就会换一种方式。
“那他现在——”
“还在内门。”沈渡把竹篮提起来,“但不会再跟踪你了。他会换一种方式。”
白菱菱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方式?”
沈渡没回答。他提着竹篮往灵田外面走,白菱菱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沈渡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你怕吗?”
白菱菱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沈渡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久到白菱菱开始觉得不自在,久到她忍不住移开了目光。然后她听到沈渡说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嗯”。但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是平的,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温度。今天他的声音多了一丝什么,白菱菱说不上来。不是软,不是暖,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了过去。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沈渡走在前面,白菱菱走在后面。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月白色道袍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白菱菱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把从沈渡师父灵田里带回来的几株灵谷根须种在了芥子界的灵田边上。根须埋进土里,浇了灵泉水。沈渡说这种根须可以再长一茬,不需要重新播种。她不知道能不能活,但先种了再说。
灵田里的灵谷苗已经长到她腰部高了,穗子比前几天更饱满,一粒一粒的挤在一起,像一串串绿色的葡萄。白菱菱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穗子,粒粒都很硬。
灵泉底的碎片她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看。今天拿出来的时候,碎片的边缘多了一小块。不是她拼上去的,是碎片自己长出来的。很慢,但它在长。白菱菱把碎片放回袖子里。
她在田埂上坐下来看着那些灵谷苗。风从雾气那边吹过来,灵谷苗齐刷刷地弯下了腰。她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孟长青今天没来。”他今天没来,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因为他缺认了。确认白菱菱已经发现了他,确认他的跟踪已经暴露了。他会换一种方式。白菱菱不知道他换什么方式,但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修炼,变强,不给他任何机会。
白菱菱从芥子界退了出来。蒲团上她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腿上。她把珠子从衣服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透明的,温热的,表面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她看了它一会儿把它塞回衣服里。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灵桃树上,花瓣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条上露出了满树的嫩绿色叶子。
春天来了。
白菱菱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蒲团上坐下。她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道基,道基在呼吸一收一缩。她开始运转灵力按照云华说的加快速度。灵力在经脉中奔涌,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