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幻音撑不住了。
第四号节点下面的浊气引子比前三个加起来还要多，一共七处，彼此勾连，形成了一张密集的浊气网络。她按在阵盘上的双手在发抖，指尖渗出的血沿着阵纹流下去，在黑色地面上画出暗红色的线。帛书上的口诀她已经念到了第三十七句，那是凌氏阵道中关于多重浊气引子同时处理的法门，但她的修为不够。天道之力从掌心涌入阵盘的速度跟不上浊气反冲的速度。
节点内部传来一阵闷响，地面震动，脚下的岩层裂开一道缝隙，黑气从缝隙中涌出来。曾幻音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仰，阵盘差点脱手。
曾默言在她身旁盘坐，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他推演出的时机窗口只剩最后几息，如果错过，这个节点今天拿不下来。
“幻音，退！”他喊道。
曾幻音没有退。她咬着牙把阵盘重新按回地面，闭上眼，不再念帛书上的口诀。那些口诀是死的，是凌氏历代先祖总结出的经验，但每个节点的情况都不同，每处浊气引子的分布都有差异。她一直在用先人的法子对付眼前的问题，所以撑不住。
她睁开眼，看着脚下那片被浊气侵蚀得焦黑的地面。浊气引子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毒蛇在地下穿行，彼此勾连，绞缠，试图将她的阵纹绞碎。她盯着那些黑色脉络看了三息，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禁地峡谷里，她看到父亲一拳砸碎第一重封印。封印碎裂的时候，金色的纹路从碎石中浮起来，在空中停留了几息才散。那些纹路是一个阵。一个以天道之力为笔、以天地为纸的阵。
父亲说过，凌氏阵道的核心不在口诀里。口诀只是路标，真正的阵道是阵师对天地灵气流动的感知。曾幻音闭上眼，不再看阵盘，不再看浊气引子，不再想帛书上的口诀。她把感知铺开，像父亲教她的那样，把天道之力从掌心散出去，融入脚下的土地，顺着浊气的脉络逆向蔓延。
她“看”到了。
第四号节点下面有七处浊气引子，彼此勾连成网。但这张网不是死的，浊气在流动，从禁地方向涌来，穿过节点，再向更远的节点蔓延。如果她能截断浊气从禁地涌入的第一处引子，后面的六处就会因为失去源头而自行瓦解。
她找到了那处引子。在节点正下方三丈深处，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晶体嵌在岩层里，浊气从中涌出，沿着地下的裂缝向四周扩散。
曾幻音双手结印。这一次她没有用帛书上的口诀，而是按照自己对天道之力流动的理解，将掌心的金色脉络重新编织。金色纹路从她指尖蔓延出去，不再是线，而是网。一张由天道之力织成的网，沿着地下的浊气脉络铺开，将那处黑色晶体完全包裹。
晶体在网中剧烈跳动，浊气疯狂冲撞，但金色纹路越收越紧。曾幻音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膨胀，天道之力从掌心玉玦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比她以前能调动的量多出数倍。那卷帛书上的口诀在她脑海中一句一句浮现，但此刻它们不再是路标，而是变成了她手中这张网的一部分。每一句口诀对应一道纹路，每一道纹路对应一层封锁。她以前只能布三层封锁，此刻铺开的网里有十七层。
十七层天道封锁同时收紧。
节点下方传来一声脆响。黑色晶体裂开，浊气从裂缝中泄出来，但泄出的浊气撞在金色网上，被一层一层净化。金色纹路从地下蔓延上来，沿着阵纹脉络铺开，将整个第四号节点覆盖。节点内部的阵纹被重新激活，但运转方向逆转了。原本从禁地往外冲的浊气，此刻被金色阵纹引导着往回走，绕开核心，从另一条通道流回禁地方向。
地面不再震动了。脚下的裂缝缓缓合拢，黑气停止涌出。第四号节点表面的黑色浊气像被水冲过一样褪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面。岩面上，金色纹路缓缓流转，像是活着的脉络。
曾幻音睁开眼，双手从阵盘上抬起来。她的十根手指都在流血，手掌上布满灼伤，但她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她站起身，看着脚下那片被重新点亮的金色阵纹，忽然笑了一下。
“默言，你看到了吗？”
曾默言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些金色纹路上。他的瞳孔微缩——那些纹路的排列方式跟他推演出的节点联动规律不一样。幻音的阵纹是活的，在流动，在生长。它不仅在第四号节点内部运转，还在向周围的节点延伸。金色脉络沿着地下的岩层走向蔓延出去，像是一棵树的根系，在黑暗的泥土中无声铺开。
“你布了多大的阵？”他问。
曾幻音闭上眼感知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第四号节点为中心，方圆三百里。所有跟第四号有脉络连接的节点，都被这张网覆盖了。”
三百里。曾默言快速掐算了一下，方圆三百里内有十一个节点。也就是说，曾幻音刚才那一下，不仅拿下了第四号，还同时覆盖了周边十个节点的脉络。虽然那些节点还没有被完全接管，但它们的浊气源头已经被截断了大半。
“如果继续这样铺下去。”曾默言推了推眼镜，“你一个人就能接管整个荒原外围。”
曾幻音摇头：“我只能截断浊气源头，节点内部的阵纹还需要逐个重新设定。但有了这张网，接管每个节点的时间会缩短很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金色脉络比之前更亮了，纹路从腕脉延伸到了指尖，每根手指上都有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她攥了攥拳，感觉到天道之力在经脉中奔涌。那种力量远超她以前能调动的极限。帛书上的口诀不再需要死记硬背了，它们已经融入了她的感知，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远处传来脚步声。曾擎天和曾甜甜赶到了。
曾擎天看到曾幻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妹妹身上的气息变了，像是整片荒原的灵气都在她身边汇聚。她站在那里，脚下金色阵纹铺展开来，光芒虽然不刺眼，却有一种浩瀚的感觉。
“突破了？”他问。
曾幻音点了点头，把方才的情况简短说了。曾擎天听完，没有多问，只是拔剑出鞘。
“那就不用等下一个了。”他说，“你布网，我清魔物。念念和甜甜护外围。默言推演节点接管顺序。我们加快。”
曾幻音重新蹲下身，双手按在阵盘上。这一次她没有用帛书，而是直接将天道之力灌入脚下的金色脉络。阵纹向远处蔓延，速度比方才快了数倍。金色脉络穿过岩层、穿过泥土、穿过焦黑的荒原地面，抵达了下一个节点。节点下面的浊气引子被金色网包裹，挣扎了几息，然后碎裂、净化、归位。
她感知着那张网在荒原外围铺开。五个节点，十个节点，二十个节点。金色脉络彼此连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那些节点像是沉睡的星辰，被这张网一个一个点亮。
曾默言在旁边飞快地推演。他发现幻音布下的阵网有一个特点——网中的灵气在循环流动，从一个节点流向另一个节点，永不停歇。这种循环让阵网的稳定性比单独节点的叠加高出数倍。即便某个节点被外力冲击，灵气也会自动从相邻节点补上，不会崩溃。
“幻音，”曾默言忽然开口，“你的阵网能覆盖多远？”
曾幻音闭着眼感知了片刻：“如果全力铺开，整个荒原外围都能覆盖。但那样我的修为撑不住，最多维持半个时辰。”
曾默言点头：“足够了。你把阵网铺到整个荒原外围，我来推演所有节点的浊气源头位置。你按我标注的顺序逐一截断。只要截断七成以上的浊气源头，剩下的节点就算不接管也不会再往江城方向泄浊气。”
曾幻音睁开眼，看着弟弟。曾默言已经取出罗盘，手指在盘面上飞速拨动。他的推演结果通过罗盘上的指针传递到曾幻音的感知中。一个一个黑点在她脑海中亮起来，那是所有节点的浊气源头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阵盘上。
天道之力从掌心涌入阵盘，再从阵盘灌入地下的金色脉络。那张网在她的感知中迅速扩张，从一个节点蔓延到下一个，再下一个。金色脉络像是一张铺开的蛛网，覆盖了荒原外围的大半区域。她能感觉到每一个节点下面的浊气源头，那些黑色晶体在她的感知中像是夜空中的暗星。
按照曾默言标注的顺序，她逐一截断浊气源头。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每截断一处，那张网就更亮一分，循环也更流畅一分。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曾幻音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已经绷到了极限，天道之力的输出开始变得艰难。
但她没有停。帛书上有一句话——阵道极致，封天锁地。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此刻她的感知随着阵网铺展到了荒原的每一个角落，她“看”到了整个荒原外围的灵气流动。那些从禁地涌出的浊气被她的阵网截断、净化、回灌。荒原上空的黑气不再向外扩散，而是被金色网压着，缓慢地向禁地方向收缩。
这就是封天锁地。
曾幻音双手离开阵盘，站起身。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目光极亮。她抬起双手，掌心朝下，金色脉络从指尖延伸出去，在空气中织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幕。光幕从她脚下向四周铺开，覆盖了方圆千里的范围。荒原外围、隐世边界、甚至俗世边缘的灵气都在这张网的笼罩之下。
曾默言看着那张铺开的光幕，瞳孔微缩。他推演过无数种阵法结构，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它不是用灵气布成的，而是用天道之力直接编织。阵纹在光幕中流动，像是活着的河流，每一条河流都连接着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在循环运转。
“哥。”曾幻音喊了一声。
曾擎天回头。曾幻音站在金色光幕中央，双手按在光幕上，整个人像是跟那张网融在了一起。她的声音很稳。
“荒原外围的浊气我封住了。剩下的节点你们去接管，我在这里维持阵网。只要阵网不破，禁地的浊气就泄不到江城。”
曾擎天看了她几息，点头。
“撑住。”
他转身带着曾念念和曾甜甜往下一个节点赶去。曾默言留在曾幻音身边，罗盘上的指针还在旋转。他需要继续推演节点接管的顺序，帮曾幻音维持阵网的稳定。
曾幻音闭上眼，感知着那张网在荒原上空铺开。金色脉络连接着每一个节点，每一处浊气源头都被截断或净化。荒原上空的黑色云盖虽然没有消散，但它的扩张停止了。暗红色的光还在云层深处翻涌，但已经无法突破金色网向下蔓延。
远处，禁地入口的方向，金色的光依然在闪烁。那是凌云在镇压第二重封印的动静。曾幻音感知着那团金光，忽然觉得，自己的阵网跟父亲的金光之间有一种呼应。金色脉络从荒原外围向禁地方向延伸，在峡谷边缘停了下来，跟凌云布下的封印金光连在了一起。
父女二人的力量在荒原深处无声交汇。曾幻音睁开眼，看着远处那团金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爸，我做到了。”
远处峡谷深处，凌云盘坐在封印前，闭着眼。他感知到了荒原上空那张铺开的金色阵网，感知到了曾幻音的气息跟他的封印金光连在一起。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把掌心的天道之力又加了一分。
第二重封印的震动被两层金色力量同时压制，暂时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