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康王府，黄潜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迅速盘算。
眼下要平息士林风潮，安抚江南人心，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取得江南士族领袖的支持。
而在临安，乃至整个两浙、江东，若论士族翘楚、影响力，首推钱塘陆家。
只要说服陆文通，由他出面安抚士林舆论，赵构眼前的危机便能暂时化解。
打定主意，黄潜善命轿夫转向，直奔位于临安城西的陆府。
行至陆府门前，黄潜善深吸一口气，对着门房前的小童拱手道：“劳烦小哥通禀一声，就说……黄潜善，有要事求见陆文公。”
他堂堂“朝廷”重臣，在陆家一个看门小童面前，竟用上了“求见”二字，姿态放得极低。
那小童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黄潜善一眼，见他官服品级不低，但神色惶急，心中已有几分轻视，拖长了声调道：“等着吧！我家老爷忙着呢，见不见，得看运气。”
说罢，也不管黄潜善反应，转身慢悠悠地踱进门内。
黄潜善胸口一堵，脸色一阵青白，却不敢发作，只能强忍着，在陆府门前的石阶下束手而立，如同一个等待召见的寻常小吏。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那小童才又晃悠出来，瞥了黄潜善一眼，不咸不淡地道：“跟我来吧。老爷在后园水榭。”
“有劳小哥。” 黄潜善连忙跟上，陆文通晾了他这么久，态度已然明了。
穿过庭院，只见一位年约五旬的中年文士在水榭旁，正是陆文通。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仿佛才知黄潜善到来，拱手笑道：“哎呀呀，我当是谁，原来是黄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府中杂务缠身，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怠慢黄大人了！”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平静无波，又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侍女佯怒道：“没眼力见的东西！黄大人来了这么久，茶呢？还不快去沏最好的明前来！”
“陆文公太客气了！是潜善冒昧来访，叨扰了文公清静才是。” 黄潜善连忙还礼，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容。
心中暗骂这老狐狸装模作样。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陆文通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却不提正事，只是天南海北地闲扯，就是不问黄潜善来意。
黄潜善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都被陆文通用话题轻巧带过。
“陆文公，这茶……真是好茶！” 黄潜善勉强应付着，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
“哦？黄大人也懂茶？那可得好好品品，这是今年雨前的龙井，难得……” 陆文通依旧不疾不徐。
眼见又耗了快半个时辰，黄潜善再也按捺不住，他知道陆文通这是在等他先开口，等他露出底线。
他咬了咬牙，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直起身，对着陆文通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哀求：“陆兄！愚弟……愚弟此番前来，实是走投无路，特来向陆兄求救啊！还望陆兄救救王爷！”
陆文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为难”。
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缓缓道：“黄大人何出此言？王爷乃天潢贵胄，坐镇江南，安抚黎庶，何来‘求救’一说？至于江南局面……有王爷与诸位贤臣在，自是稳如泰山。”
“陆兄何必明知故问！” 黄潜善急道，也顾不得许多，压低声音。
“秦桧、张俊叛逃，士子围府辱骂，军中不稳……王爷如今是内外交困，能解此困局的，唯有陆兄登高一呼，安抚士林，稳定人心！只要陆兄肯出面，条件……好商量！”
终于听到“条件”二字，陆文通脸上虚伪的客套收敛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
盯着黄潜善，声音也低沉下来：“黄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陆某也就不绕弯子了。王爷眼下这局面……确实棘手。”
“我江南士林，人心惶惶，对王爷……啧，颇多非议啊。”
“要安抚人心，让他们继续支持王爷，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光凭陆某这张老脸，怕是……不够看呐。”
“陆兄但讲无妨！只要王爷能做到，绝无二话！” 黄潜善见对方松口，连忙保证。
陆文通慢条斯理地伸出食指，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划了一下，吐出两个字：“盐引。”
黄潜善一愣。
陆文通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要今后大宋境内，所有盐引的发行、经销之权，尽归我江南士族。”
“朝廷只负责收税，具体的发卖、转运，由商会全权负责。”
“当然，该给朝廷的盐税，一分不会少，只会更多。”
他选择盐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盐乃国之重利，民生必需，且不像铜铁涉及军工，容易触碰帝王逆鳞。
掌控盐引，就等于掌控了天下财富流动的一条主动脉，其利益之大，足以让整个江南士族集团长久不衰。
而且，这是“商业行为”，相对“安全”。
黄潜善倒吸一口凉气。
这胃口……太大了！
这是要与朝廷共分，不，是几乎独占盐利！
但转念一想，如今赵构自身难保，江南能不能保住都两说，许下这空头支票又如何？
先渡过眼前难关再说！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行！此事，愚弟便可代王爷答应！只要陆兄肯出面平息事态，支持王爷，盐引之权，尽归江南士族！”
陆文通似乎早料到他会答应，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摇了摇头，竖起第二根手指：“黄大人，莫急。这第一条，是安抚士族，让他们有利可图。但还有第二条，是保我陆家，保我江南士族，将来不至于被秋后算账。”
“陆兄请讲。”
“王爷失势，官家还于旧都，声威日隆。将来这天下是谁的，明眼人都看得清。” 陆文通目光幽幽。
“我今天拿了王爷的盐引，明日官家大军南下，一道旨意便可收回，甚至给我定个‘勾结叛逆、擅专国利’的罪名。那我陆家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盯着黄潜善，一字一顿：“所以，我要王爷以摄政亲王名义，明发天下告示，公告盐引之权，特许授予江南士族联合商会，并立碑为证！要天下人都知道，这盐引之权，是你赵构心甘情愿、明旨授予的，不是我陆家巧取豪夺！”
“将来即便官家要收回，也得先掂量掂量这天下舆论！”
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陆文通这是要借赵构这个即将过气的亲王之口，将盐利特权合法化。
将来赵桓若要收回，就是与整个江南既得利益集团为敌，势必引发巨大动荡和阻力。
这等于给赵桓埋下一根又深又毒的刺，也给江南士族套上了一层“合法”的保护壳。
黄潜善听得脊背发凉，这陆文通，好深的心机，好毒的算计！
这是趁火打劫，但事到如今，赵构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这根毒刺，赵构恐怕巴不得能给赵桓埋下！
他咬了咬牙，再次点头：“好！王爷会下明旨，公告天下，立碑为证！只要陆兄肯继续支持王爷，共度时艰！”
陆文通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笔满意的交易。
他站起身，拍了拍黄潜善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热情”：“黄大人爽快！既如此，你回去转告王爷，让他放心。陆某与江南士林，还会继续支持他。外间的些许嘈杂，陆某自会去平息。至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至于能不能顶得住汴京那位官家的天威，能不能守住江南这半壁江山……那就要看王爷自己的造化和本事了。陆某……尽力而为。”
黄潜善听出了话中的潜台词——陆家拿了盐引，会继续在表面上支持赵构，维持江南局面不立刻崩盘，但绝不会为了赵构去跟赵桓拼命。
他们的支持是有价的，也是有限的。
“多谢陆兄！王爷定不忘陆兄大恩！” 黄潜善再次躬身，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笔交易，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但眼下，除了喝下这杯毒酒，他们已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