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会宁府以西,金国西路军大营,中军帅帐。
帐内气氛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帅案之上,那里赫然摆放着一个用石灰处理过的首级。
正是完颜娄室!
“啊——!!!”
“赵桓!赵桓小儿!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完颜宗翰猛地一掌,将面前的檀木帅案拍得木屑横飞,几乎散架!
他指着娄室的首级,手指颤抖:“杀我亲弟!又斩我大将!辱我大金国威至此!此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转身,嘶声吼道:“传令!集结全军!本帅要亲提大军,踏平兰州!屠城!鸡犬不留!本帅要将赵桓小儿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将他的人头做成酒器,日夜把玩!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帅帐中的完颜银术可、耶律余睹等悍将也面露激愤,恨不得立刻发兵报仇。
“大帅!大帅息怒!”说话的是通事高庆裔,他虽为文臣,但深得宗翰信任。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劝道:“大帅,娄室将军罹难,全军悲愤,末将等感同身受!”
“但怒则失智。赵桓能两番取胜,阵斩我大金重将,绝非侥幸。此刻暴怒进兵,恐为其所趁啊!”
他见宗翰血红的眼睛瞪向自己,心中一凛,但话已出口,只得继续:“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弄清赵桓小儿接下来的动向!他新获大胜,士气正旺,绝不可能困守兰州一隅!”
“是东进?西顾?还是南下图谋其他?我军必须早做判断,方能应对!”
他毕竟是一军统帅,高庆裔所言不无道理。
他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胸膛依旧起伏,转头看向帐中另一智囊,完颜希尹。
“希尹,你怎么看?”
“大帅,高通事所言,切中要害。”完颜希尹的声音平缓。
“赵桓连胜两阵,斩我将帅,其志必不在小。困守兰州,于他无益。其下一步,最有可能者,乃是趁我西路新败,军心震动之际,东出掠地,扩张势力。目标,很可能是平凉,乃至……窥伺河东!”
他走到简陋的舆图前,手指点向河东核心:“太原!此地乃河东根本,若被其所得,则可东胁河北,北联云中,西应关中,其势大成!届时再想剿灭,难矣!”
帐中诸将闻言,脸色更加凝重。
若真被赵桓拿下太原,那可比死一个完颜娄室严重多了!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完颜宗翰咬牙问道,理智逐渐回归。
完颜希尹眼中寒光一闪,语速加快:“双管齐下,内外交攻!”
“其一,稳南。立刻再遣使南下,严词斥责赵构,令其兑现和议条款,速速南撤江北兵马,并封锁长江,断绝任何可能对赵桓的支援!”
“同时,可许以虚利,或稍作让步,务必将其牢牢拴在江南,不得妄动!只要江南兵马不动,赵桓便是孤军!”
“其二,固北。大帅可急令银术可将军,放弃一些次要据点,集中兵力,死守太原!”
“太原城高池深,储粮充足,银术可将军善守,只要决心坚守,纵赵桓有陌刀之利,短时间内也绝难攻克!同时,命大同府的耶律余睹将军,速率本部精锐,南下驰援太原,形成夹击之势!”
他手指在太原周围画了一个圈,语气森然:“只要我军能守住太原半月,耶律余睹援兵必至!届时,赵桓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援军又至,他便是进退两难!”
“若其久攻不下,士气受挫,我军再以精锐骑兵出城逆袭,耶律余睹自北掩杀,必可大破之!甚至……能将赵桓,围死在太原城下!”
这一番算计,可谓狠辣周全。
众将听了,精神稍振,觉得此计可行。
完颜宗翰阴沉着脸,仔细思忖。
希尹的计策是目前最稳妥、也最有可能反败为胜的选择。
正当他准备下令时——
“报——!!!”帐外传来传令兵急促的通报声,打断了帐内的肃杀气氛。
“禀大元帅!京师有旨意到!天使已至营门!”
“圣旨?”完颜宗翰眉头一皱,与完颜希尹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时候来圣旨……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走!随本帅迎接圣旨!”宗翰整了整衣甲,压下心中纷乱,率领帐中诸将,大步走出帅帐。
营门外,一队盔明甲亮的御前侍卫簇拥着一名天使。
正是金太宗吴乞买的异母弟,完颜杲!
他亲自前来传旨,足见朝廷对此事的重视。
“斜也!竟然是你亲自来了!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完颜宗翰见到是完颜杲,笑着上前迎接。
“粘罕!一别经年,你还是这般威武!”完颜杲也笑着拱手还礼,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宗翰身后诸将,见人人面带悲愤凝重,心中了然。
“侄儿拜见叔父大人!”完颜杲又对宗翰行了子侄礼。
“快起来,自家人何必多礼。”宗翰扶起他,引着他往帅帐走。
低声问道:“斜也,陛下……龙体可还安康?朝中……一切可好?”
完颜杲闻言,脸上笑容微敛,脚步也慢了下来,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叔父,陛下他……唉,进去再说,进去再说。”
完颜宗翰挥挥手,对身后众将道:“尔等在此等候。”
只带了完颜希尹和高庆裔两名心腹,与完颜杲一同重新进入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内外。
帐内,完颜娄室的首级依旧狰狞地摆在案上。
完颜杲一眼就看到了那颗头颅,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瞳孔骤缩,失声道:“这……这是……娄室?他……他真的……”
出征前还曾把酒言欢的勇将,如今只剩一颗冰冷的头颅,这冲击实在太大。
“唉……斜也,你有所不知……”完颜宗翰重重叹了口气,脸上肌肉抽搐。
将兰州之战的前后经过,简略地讲述了一遍。
完颜杲默默听完,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损失数万精锐,阵斩都统,这败绩比想象中更惨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双手递给完颜宗翰,语气沉重:
“叔父,陛下……已经知道宗望和娄室的事了。”
“龙颜震怒,在乾元殿上摔了玉盏……朝中非议之声,甚嚣尘上。陛下顶着巨大压力,此次派我前来,一为传旨,二也是……问询军情。”
宗翰接过圣旨,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着。
他几乎能想象到朝中那些人如何借题发挥,攻讦他丧师辱国。
完颜杲压低声音,继续道:“圣旨中,陛下严词切责,命叔父务必尽快肃清西北,擒杀赵桓,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陛下说……西路战事迁延日久,损兵折将,若再无捷报,恐……恐无以面对太祖在天之灵,亦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完颜宗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斜也,回去禀报陛下。臣,完颜宗翰,知道了。”
“告诉陛下,臣必亲提大军,犁庭扫穴,定将赵桓擒至御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贼不除,臣——提头来见!”
“娄室的仇,宗望的仇,我大金国威受损之辱……必以赵桓与所有宋人的血,来洗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