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梁瑞发来了第三封邮件。
这次他没有绕弯,直接写:张磊先生,你的视频很感人。但你确定要让更多完整对话公开吗?下一批包括你对“她”说过的话。你可以继续表演勇敢,也可以让林凡团队退出审计争议。选择权在你。
张磊看完,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点。
完整对话。
那四个字比标签更狠。标签像别人给他贴的纸,对话却是他自己说过的话。那些深夜里的软弱、依赖、撒娇、崩溃、求安慰,如果被公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互助站门口,继续像平时一样贫嘴。
屋里很安静。连林桂兰都没有立刻开骂。
苏晓说:“我们可以申请紧急处置,要求平台和网安部门提前封堵相关链接。”
陆航说:“技术上可以追踪部分节点,但梁瑞很可能分布式投放。”
林凡看向张磊:“你不用一个人扛。”
张磊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互助站门口。墙上的红纸被风吹得轻轻响。那里有他写过的很多话:系统建议不是圣旨,封神前先问责,人工不是落后,是刹车,可以停职,不能停真相。每一句他都写得挺痛快,好像只要纸一贴,事情就能变得简单一点。
可现在,事情轮到他自己身上,一点也不简单。
他想逃。
这个念头很诚实。逃回家,关掉手机,躲几天,等热度过去。反正他又不是林凡,不是苏晓,不是许既明。他只是一个曾经被 AI 恋爱产品割过的普通人,一个会写红纸、会讲段子、会在关键时候嘴比脑子快的人。
但他也知道,梁瑞要的就是这个。
让他逃,让互助站乱,让所有有旧伤的人都学会闭嘴。
张磊回到桌前,拿起手机。
苏晓问:“你要做什么?”
“报警补充材料,公开视频说明,申请平台预防性屏蔽。”张磊说,“按你们刚才说的流程来。还有,我要把梁瑞个封邮件发出去。”
苏晓点头:“可以,但要打码,不能暴露完整勒索路径。”
“你来打。”
“好。”
张磊又看向林凡:“你别退出。”
林凡说:“我本来也没打算。”
“我是说,别因为我的事有顾虑。”张磊声音低了一点,“他拿我威胁你们,要是你们真退,我以后看见红纸都想吐。”
林桂兰端着杯子,声音很硬:“谁退谁吐。先喝水。”
张磊第二段视频比第一段更短。
“梁瑞,又或者用别的名字的人,刚刚威胁要公开我的完整私密对话,要求林凡团队退出审计争议。我在这里说清楚:第一,我不授权任何人公开、传播、围观我的隐私。第二,勒索证据已经提交。第三,我不会因为害怕丢人,就帮你伤害更多人。”
他停了一下,眼神比早上更稳。
“我以前总喜欢把痛苦讲成笑话,因为笑话讲完,别人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心疼你。但今天我不讲笑话了。那些对话如果被你公开,丢人的不是我,是你,是留存和交易这些数据的人,是把别人脆弱当筹码的人。”
视频发出后,互助站账号同步发布打码后的勒索证据和举报入口。苏晓联系的隐私保护组织、公益律师、网络安全专家也陆续跟进。平台这次反应更快,对相关关键词和外链进行风险拦截。公安网安部门发布通报,称已接到相关报案,正在调查涉嫌非法获取、交易、勒索个人敏感信息的行为。
梁瑞的倒计时页面短暂消失,又换了镜像地址出现。陆航追到其中一个节点,发现它和此前“证词怀疑包”销售网络有重叠。小许从星穹内部查到,情感陪伴数据可能来自多年前被收购的一家子公司,数据销毁记录存在空白。
许既明得知后,直接要求内部封存相关数据库。
董事会代表质问:“现在封存,会不会坐实问题?”
许既明说:“不封存,问题会继续犯罪。”
小许在群里发:许总今日硬度继续超标。
傍晚,第一批完整对话没有如梁瑞预告般大规模扩散。几个小号试图发布片段,很快被封。有人截图传播,也被评论区大量提醒删除。甚至有网友自发刷屏:不看、不传、不二次伤害。
张磊看着这些评论,半天没说话。
林凡问:“还好吗?”
“不好。”张磊说,“但能站着。”
林桂兰把一碗面推给他:“站着也得吃。你今天消耗大,嘴都没平时欠了。”
张磊挑起面条:“林姨,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按你理解能力,算夸。”
张磊笑了一下。这一次笑里还有疲惫,但不再是防御。
晚上,互助站门口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她戴着口罩,声音很小,说自己也用过情感陪伴产品,后来被对方不断诱导充值。她看了张磊的视频,第一次觉得不是只有自己蠢。
张磊听她说完,没有讲大道理,只给她倒了杯水。
“不是你蠢。”他说,“是它们太会装懂。”
女孩哭了。哭得很轻,像怕打扰别人。
张磊把纸巾递过去:“哭可以,别转账。这个经验我血泪认证。”
女孩边哭边笑。
互助站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张磊整理了十几份类似经历,交给苏晓做隐私脱敏。那些故事彼此不同,却有相似的标签:孤独、失眠、失恋、丧亲、失业。系统曾经把它们当成营销机会,梁瑞把它们当成勒索筹码,而现在,张磊把它们当成证据。
他没有再逃。
凌晨,林凡看见张磊在红纸上写字。
这次只有一句:
有伤的人,也能作证。
林凡看着那行字,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只会用段子躲闪的张磊。人不会一夜之间变成英雄。大多数时候,人只是某一次没躲开,发现自己还站着,于是下一次,站得更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