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姜子在工作之余做了一件事——她把公司的合规手册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每人发了一本。
手册封面上印着明远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合规管理手册(2013版)。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本手册适用于公司全体员工。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违反手册规定。违反者,由合规部提出处理意见,报总经理批准后执行。
齐小白翻了两页就困了。姜子姐,这个必须看吗?
必须看。
能不能看个摘要版?
没有摘要版。每一条都是法律要求或者行业规范,删不掉。
那我周末看——
今天下班前看完。明天我抽查。
齐小白的脸垮了。他偷偷看了罗文一眼,想求救。罗文翻着自己的手册,头都没抬。
别看罗文。他也得看。
齐小白只能老老实实翻。
蒋国平倒是看得认真。他坐在前台后面的工位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懂的术语就上网查。看到第十八页交易记录保存制度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齐姜子办公室门口。
齐总,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交易记录保存这里写的是所有交易指令保存期不少于五年。我想确认一下——这个所有交易指令包不包括撤单?就是下了单又撤掉的那种。
齐姜子看了他一眼。包括。下单、撤单、修改、成交,全都要留痕。
那纸质归档还是电子归档?
电子为主,纸质为辅。电子的存服务器,纸质的存我办公室的文件柜。
服务器备份频率是多少?
每日自动备份,每周手动备份,每月异地备份。
蒋国平点了点头,记在笔记本上,回去了。
齐姜子看着他回去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四十七岁的行政大叔——他不懂金融,但他懂管理。他知道每一个制度落地的关键不是写在纸上,是有人照着执行。他问的那些问题不是为自己问的,是为整个公司的执行流程问的。
这种人,齐姜子在高盛见过。不是那些名校毕业的分析师,是那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的中层行政——不显山不露水,但没了他们整个公司就转不起来。
齐姜子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蒋国平——靠谱。
——
公司运转的第一周,罗文发现了一个问题。
七个人里有四个不碰交易。齐姜子管合规,蒋国平管行政,齐小白管nothing,周远航管研究。真正碰交易的就三个——罗文自己、陈三明(管系统)、林小禾(管辅助)。
交易决策是罗文一个人做的。
以前在出租屋里这没问题——一个人的脑子够用。但现在公司化了,万一罗文哪天生病了、出事了、判断失误了,交易就停了。没有备手。
他跟陈三明说了这个想法。
你要培养备手?陈三明问。
嗯。林小禾底子薄,现在还不能独立操作。但她盘感不错,学得快。我想花三个月时间带她——从看盘开始,逐步教她下单、风控、止损。
你教她?你不怕她看到不该看的?
我教她的是b账户的操作。A账户她永远不会知道。
行。那周远航呢?他只做研究不做交易?
研究员就是研究员。研究跟交易分开,这是纪律。他给数据和判断,我做交易决策。两条线不交叉。
为什么?
因为研究可以错,交易不能错。研究员判断错了,最多浪费一个研究成本。交易员判断错了,亏的是真金白银。两条线分开,交易员不会被研究员的观点绑架——他说他的,我交易我的。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听,觉得没道理就不听。
陈三明点了下头。这套路子跟盛元不一样。盛元的研究和交易搅在一起,研究员天天在操盘手旁边指手画脚。
盛元就是因为搅在一起才乱的。研究员说买,操盘手不敢不买。买错了谁的责任?说不清楚。
那齐姜子那边呢?她会不会觉得你把研究和交易隔开是为了规避合规审查?
罗文想了一下。她可能会问。但她问的时候我给她看分工制度就行了——研究部出具研究报告,交易部根据报告做独立决策,合规部审查流程。三权分立,这正是合规要求的标准架构。她挑不出毛病。
你这个人,陈三明摇了摇头,什么都提前想好了。
不想好不行。现在不是两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干了。七个人看着你,齐家盯着你,牌照还没下来。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陈三明没再说话。他低头敲了两行代码——是A账户新通道的监控脚本,每隔三十秒检测一次连接状态,异常就弹窗报警。
窗外张江高科的天际线在暮色里暗下来。办公室的灯亮着,七个人的工位上各有各的忙。周远航在对着一堆财报数据写研报,林小禾在复盘今天的盘口,蒋国平在核对这个月的水电费账单,齐姜子在改第三版合规方案。齐小白在前台沙发上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落地窗外的夜景。
罗文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两个月前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面是一面白墙和一台破电脑。现在他面前是一个运转中的公司,有灯光有人声有键盘的敲击声。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公司架构搭完了。接下来是牌照。
牌照下来之前,A账户不动。
但他知道, A账户迟早还要用。不是现在,是将来某个需要它的时刻。它藏在暗处,安静地等着。像一把上了膛的枪,锁在保险柜里。不会轻易拿出来,但只要拿出来,就是决定胜负的那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