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哥,齐小白说,齐姜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对她?
什么怎么对她?
就是——你是把她当自己人,还是当外人?
罗文想了一会儿。
当同事。她来干活,我给她平台和权限。她干得好,我认她。她要是帮齐家搞我——
搞你怎么办?
那她就不是我的同事了。
齐小白没再问。他认识罗文这么久,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种带威胁意味的话。不是说罗文不会说狠话——是他从来不对自己人说狠话。齐姜子还没进公司,就已经被罗文划到了看情况那一栏。
mini cooper在高速上安安静静地跑着。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三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橙色。
齐小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罗哥,齐姜子长什么样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见过一次。去年过年她来外公家吃饭。齐小白凑近了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是真的好看。一米七,腿特长,长得像那个……就那个演电影的,叫什么来着……
我不关心她长什么样。
你关心一下嘛。你天天盯盘,眼睛都快盯坏了。看点好看的对眼睛好。
罗文没理他。
但那天晚上回到上海之后,罗文还是搜了一下齐姜子的名字。
搜不到什么。她的社交媒体几乎为零,没有微博没有小红书。唯一能找到的是一篇高盛伦敦内部通讯的文章,标题是《2011年度优秀分析师》,里面有一张集体照。照片里十几个人站成两排,第二排左边第三个是个中国女孩——黑色长发,白衬衫,没化妆。五官在集体照里看不太清楚,但轮廓很深,下巴尖,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锐利。
罗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关掉了网页。
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台破笔记本。
明天开始,这台机器就要被销毁了。A账户会换一个新家——一个跟罗文、跟陈三明、跟明远、跟前海盛达都没有任何关联的地方。齐姜子来了,查到的只会是一家干干净净的私募基金管理公司,有牌照、有合规、有风控、有一千万的正常账户。
她查不到一百亿。永远查不到。
但一百亿还在。像一颗藏在深海里的炸弹,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万一有一天公司出了什么事——牌照被查、交易被质疑、资金被冻结——那颗炸弹就会浮出水面。
一百亿的无限资金。那是最强的风控,最后的底牌,终极的后盾。
罗文关了灯,躺下。窗外的上海还是老样子——汽车喇叭声、楼下烧烤摊的烟味、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他拉过被子闭上眼。
下周三齐姜子来公司。下周一开始搭新架构。A账户的迁移同步进行。
事情一件接一件。但罗文不慌了。
两个月前他口袋里七百块,不知道明天怎么活。现在他手里有八百万的融资、齐家的背书、一个即将正规化的公司、一个技术过硬的合伙人、一个虽然嘴松但心实的投资人。
还有一颗藏在深海里的炸弹。
那颗炸弹叫A账户。它会一直藏在那里,不出声,不露面。但只要罗文需要它,它随时可以醒来。
周一早上八点,罗文站在张江高科那栋写字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楼还是那栋楼。灰色的外立面,门口的保安亭,刷门禁的闸机。他在这里上过两年班,闭着眼都能从一楼走到二十三楼——左拐,过消防门,第二个路口右拐,盛元资产的玻璃门就在左手边。
现在盛元没了。但楼还在。
罗文今天来不是怀旧。是看场地。
张江高科这栋楼的物业上周挂出来一批招租信息——二十三楼整层,一千两百平,之前的租户退租了。陈三明刷租房信息的时候看到的,跟罗文说了一下。罗文说就这儿了。
陈三明不明白。上海那么多写字楼,陆家嘴的、静安的、南京西路的,哪家不比张江高科强?为什么要租这个地方?
罗文说了一句话:便宜。
张江高科的租金是每天两块五每平。一千两百平,一个月九万。同样的面积放陆家嘴至少三十万起步。公司刚起步,能省的地方得省。
但罗文没跟陈三明说的是——他选这栋楼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认识这栋楼的物业经理。
盛元在的时候,物业那边的对接人叫老赵,四十出头,上海本地人,在这栋楼管了八年物业。盛元倒闭之后老赵还在,换个租户继续管。罗文跟老赵的关系不错——不是那种喝酒撸串的不错,是每次空调坏了、网络断了、厕所堵了,罗文打电话过去老赵十分钟就派人来的那种不错。
这种关系平时不起眼,但租场地的时候管用。整层招租的场地,老赵能做主给半个月免租期。半个月就是四万五。四万五够买十台电脑。
罗文八点十分到的。老赵在物业办公室等他,泡了茶。
罗工,好久不见了。老赵比两年前胖了一圈,头发少了些,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赵哥。
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
在哪?
就这儿。二十三楼。
老赵的茶杯停在嘴边。二十三楼?盛元那一层?
老赵放下茶杯,看了罗文两秒。你租盛元那层?
怎么了?
没怎么了。就是……老赵搓了搓手,盛元走了之后那层空了快半年了。之前来看过的有几家,但听说那家公司倒闭了,觉得晦气,都没租。
我不怕晦气。
我知道你不怕。老赵笑了,你以前在盛元的时候就是最不讲究那个的。别人开工要放鞭炮看黄历,你开盘前就喝杯白水。
罗文也笑了一下。两年前的事了,老赵还记得。
租金能不能再低点?
两块五已经是张江的底价了。再低我得跟上面报。
两块三。我签两年。
两年?老赵算了算,两块三的话一个月八万二千八。两年下来差不多两百万。你确定?
确定。免租期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我批不了。半个月。
二十天。
行吧。二十天我帮你争取。老赵端起茶杯,罗工,你公司做什么的?
投资管理。私募基金。
私募?老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跟盛元一样?
不一样。盛元是别人的。这次是我自己的。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不懂金融,但他懂人。罗文在盛元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小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下班了去喝酒打牌,罗文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数据看到凌晨。这种人有出息是早晚的事。
合同我下午给你发过去。你看了没问题就签。
谢谢赵哥。
谢什么。你租了我的场地,我的绩效也好看。双赢。
——
从物业出来,罗文上了一趟二十三楼。
电梯到了二十三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有一半不亮——盛元走了之后物业把公共区域的照明减了一半,省电费。地板还是那个灰白色的瓷砖,墙面还是那个米黄色的乳胶漆,但所有盛元的标识都拆了,只剩下一排空荡荡的玻璃门和裸露的线缆。
罗文推开原来操盘部那间的玻璃门。
空的。什么都没有了。桌子椅子电脑全搬走了,连墙上的白板都拆了。地上有几个搬东西时留下的黑色胶带印。角落里有一根网线头从地板下面伸出来,像一条死蛇。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间,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场景。
那天他刚从湖南到上海,拎着一个编织袋,穿着一件地摊上买的polo衫。盛元的hR带他上楼,推开这扇玻璃门,里面是一排电脑和七八个年轻人。hR说这是操盘部,你以后就在这儿了。
他当时想,这就是上海。这就是金融行业。有空调有电脑有工位,比采石场强一万倍。
两年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但不是来打工的。是来租场地的。整层。一千两百平。他自己的公司。
罗文在空房间里站了一分钟,然后出了门。没什么好感慨的。过去的事想多了浪费时间。
电梯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陈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