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宏远没让他们走。午饭在院子里吃的,保姆做了宁波菜——红烧黄鱼、雪菜笋丝、咸蟹糊、炒年糕。齐宏远开了一瓶茅台,给罗文倒了一杯。
喝得了?
喝得了。
那就喝。
饭桌上没再谈生意。齐宏远问罗文老家的情况、大学学什么、怎么进的盛元。罗文一一说了,没有美化也没有诉苦。齐宏远听完没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陈三明比罗文话多。几杯茅台下去,他跟齐宏远聊起了It系统——怎么搭交易通道、怎么写风控脚本、怎么防黑客。齐宏远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听得懂大概,偶尔问两个问题,陈三明答得头头是道。
你这个人,齐宏远指着陈三明对罗文说,看着粗,其实细。用对了地方是把好刀。
罗文点头。我知道。
吃完午饭,齐小白的外婆又端出一碗汤圆。芝麻馅的,自己包的。罗文吃了三个,陈三明吃了八个。齐小白吃了六个,还偷了两个揣兜里说是路上吃。
下午两点,齐宏远把三个人叫到书房谈最后一个议题。
齐姜子的事。
齐小白精神一振。齐姜子——齐宏远的侄女,齐家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孩。罗文和陈三明对视了一眼,听齐宏远继续说。
她是我堂弟的女儿,二十七岁。伦敦政经的金融硕士,毕业后在高盛伦敦做了两年分析师,去年回国了。现在在中金上海分公司挂着,但一直想出来做实业。
伦敦政经,高盛,中金。这三个标签摞在一起,罗文就知道这个齐姜子不是来打工的。
她进公司担任副总经理,分管合规和风控。但有一个前提——齐宏远看着罗文,她不只是齐家的人。她有她自己的职业判断。如果她觉得什么事情有问题,她会直接跟你提。你听不听是你的事,但她有义务向董事会和股东会报告合规风险。
罗文想了想。齐宏远这话说得很巧妙——表面上是在说齐姜子的独立性,实际上是在告诉罗文:齐姜子是齐家的眼睛,她在公司里看到的一切,齐家都会知道。
可以。罗文说,但有一条。在公司内部,她是副总经理,不是齐家的代表。她向cEo汇报,不向齐家汇报。至少在形式上是这样。
形式上可以。但你管不了她下班后给家里打电话。齐宏远笑了一下。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齐宏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罗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长发,白衬衫,站在一栋老建筑前面。五官很深,下巴尖,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锐利。没化妆,但那种好看不需要化妆——骨相摆在那里,卸了妆也是好看的。
这是姜子去年的照片。下周三她会到上海,你们在公司见面。
罗文看了两秒,把照片还回去。齐总,我不关心她长什么样。我关心她能不能干活。
齐宏远收起照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能干活。你放心。
——
从齐家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半。齐小白开车,陈三明坐副驾,罗文坐后排。
上了高速之后齐小白没像来时那样飙车,开得很稳。他的mini cooper在车流里安安静静地跑着,粉色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光。
罗哥,谈得怎么样?齐小白终于忍不住问。
齐家出八百万,占三十。我个人收了两百万Lp。
八百万占三十?齐小白算了一下,那公司估值——
两千六百多万。陈三明替他算了。
两千六百多万?我们公司三个月前注册资本才十万!
三个月前你没有罗文。陈三明说。
齐小白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看罗文。罗文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但齐小白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在想事情的标志。
罗哥,股份怎么分的?
齐家三十。我二十八。三明二十八。你十四。
齐小白算了一下。我怎么十四……
你投了五十万赚了一百万,回报率百分之两百。你还嫌少?陈三明说。
不是嫌少,是算账。
你以后有的是账算。八百万进来之后公司盘子大了,你那十四值多少?三百六十多万。你投了五十万,三个月变成三百六十多万。你还要怎样?
齐小白不说话了。他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然笑了。也是。
罗哥,齐小白又开口了,齐姜子的事你怎么想?
后座没有回应。
罗哥?
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用她。
齐小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罗文的眼睛还闭着,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齐姜子是高盛出来的合规分析师。她的专业能力是真的——合规架构、风控体系、监管对接,这些事我和三明都干不了。她进来能把公司的正规化往前推一大步。
但她是齐家的人。陈三明说。
对。她是齐家的人,也是齐家的眼睛。她进公司之后一定会查——查账户、查流水、查交易记录、查股东背景。这是她的职责,也是齐家的意图。
罗文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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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车,陈三明找了个借口支开了齐小白,去了罗文的出租屋,现在只剩下了罗文陈三明两个人。
在她进公司之前,我们有一件事必须做完。
什么事?
罗文坐直了身子,身体前倾。
A账户不能消失,但必须藏到齐姜子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陈三明转头看他。罗文的表情很严肃。
三明,你跟我说过,前海盛达跟明远在工商信息上没有直接关联。只有你的名字把它们串在一起。
对。前海盛达的法人已经换成我表弟了,联系人也换了他的手机号。
不够。罗文说,齐姜子是高盛出来的。高盛的合规分析手段不是查工商信息那么简单。她会做关联交易分析、资金流向追踪、实控人穿透。如果她认真查,顺着你的名字找到前海盛达不难。找到了前海盛达,再找到它的券商通道——
A账户就暴露了。陈三明接上了。
对。A账户一旦暴露,一百亿余额的事就瞒不住。一百亿的事瞒不住——罗文没往下说。不需要往下说。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轮胎碾过高速公路接缝的嗡嗡声。
所以,罗文说,我们得重新设计A账户的藏法。不是放在前海盛达的通道上——那个通道跟你的名字有关联,太危险。得换一个完全跟我们没有关系的通道。
换通道?陈三明皱眉,A账户的底层是盛元测试系统的残留,走的是前海盛达的券商接口。换通道意味着把A账户的底层数据迁移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新的券商接口、新的服务器、新的登录方式。这个工程量不小。
能不能做?
陈三明想了想。能做。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周。
齐姜子下周三来。
那我把时间压缩到一周。
怎么做?
陈三明把脑子里的方案快速过了一遍。
第一步,我在深圳再注册一个壳公司——不是用我的名字,也不是用我表弟的名字。找一个代办公司,用代持人的身份注册。代持人跟我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联,工商信息上查不到我。
第二步,用这个新壳公司在另一家小券商那里开一个机构交易账户。这家券商跟前海盛达、跟盛元都没有任何关系。新账户开好之后,把A账户的底层数据——那个一百亿余额的bug——迁移过去。
等一下,罗文打断他,迁移数据的时候,A账户的余额会不会变?
不会。余额是系统底层的测试参数,不依赖特定的券商接口。迁移过去之后,新账户的余额还是一百亿。但——
但什么?
但新券商的系统可能会做一次账户审计。新开的机构账户,券商一般会在开户后三十天内做一次系统检查,确认账户状态正常。如果审计的时候发现余额是一百亿——
那就完了。罗文接上。
罗文想了一会儿。
三明,迁移的时候能不能把余额改掉?
改掉?
改成正常范围。比如一千万。新券商审计的时候看到一千万余额的机构账户,不会觉得异常。一百亿才异常。
陈三明想了想。余额是系统底层的测试参数,理论上是只读的。但——
但什么?
但我是搞系统安全的。只读参数只是在应用层面的限制。如果直接改底层数据库,可以改。
改成一千万。审计能过。
能过。一千万的机构账户很正常。
那剩下那九十九亿呢?
还在。陈三明说,底层数据库的测试参数有两层——一层是显示余额,一层是实际可用额度。改显示余额不影响实际可用额度。审计看的是显示余额,交易用的是实际可用额度。
也就是说——审计看到一千万,实际能用一百亿。
罗文点了下头。就这么办。新壳公司、新券商、新通道。A账户挂上去,显示余额一千万。前海盛达那边的通道——
断开。彻底断开。陈三明说,前海盛达跟明远的所有数据连接全部切断。b账户的转托管记录我清理一遍——不是删除,是做旧。让记录看起来像是正常转户,不是刻意清理。
前海盛达的工商信息呢?
保留。它还是一家正常的科技公司。但它的法人是我表弟,联系人是我表弟的手机号。我表弟跟我没有任何工商上的关联——不同姓,不同地址,不同身份证。齐姜子要查,查到前海盛达这一层就断了。
那这台笔记本呢?罗文拍了拍他的包。那台破笔记本一直在他包里,走哪带哪。
陈三明说,这台笔记本是盛元的测试机,硬盘里有盛元It部门的指纹。虽然我清理过,但齐姜子要是拿到这台机器做技术鉴定——
行。换一台干净的。A账户的客户端装到新机器上。旧机器——
旧机器我处理。硬盘物理销毁。
陈三明离开了罗文的家,并马上开始着手准备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