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蕾住张江那边,拆迁安置房,六层没电梯,四楼。房子是离婚时她家里出的首付,月供她自己还。一个月房贷四千三,幼儿园一千三,加上日常开销,她一个月工资刚够。
陈三明以前来接果果,都在楼下站一会儿,抽根烟,等情绪平了再上去。今天没站。直接爬了四层,到门口的时候喘得厉害——两百一十斤爬四楼,膝盖和肺都在抗议。
他敲门。
开门的不是林晓蕾,是她妈。五十多岁,烫着小卷发,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陈三明,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你来了。
妈在吗?
在。你等着。老太太没让他进门,转身往里走,留陈三明站在门口。门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熊出没。
过了两分钟,林晓蕾出来了。
居家灰毛衣,马尾,没化妆。三十岁,眼角已经有细纹。看见陈三明表情没什么变化——既不意外也不冷淡,是那种你又来了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冷淡更让陈三明难受。冷淡说明还在意,平静说明无所谓了。
什么事?
进去说。
不用进去。你说吧。
陈三明站在门口,看着林晓蕾。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以前来,每次都是站在门口说不了两句话就被打发走。他从来没进过这个门。离婚之后一次都没有。
抚养费。欠了六个月,一万二。
我知道你困难,不急——
我现在有钱了。
林晓蕾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三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银行转账回执,两万块,已经到账了。
一万二是欠的。剩下八千是后面四个月的。一次清了。
林晓蕾接过回执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不是高兴,是疑惑。她抬头看陈三明,眼神里有打量。
你哪来的两万块?
赚的。
干什么赚的?
公司。我跟罗哥开的投资咨询公司。赚钱了,分了我一份。
林晓蕾没说话。拿着回执看了好几秒,折起来放进口袋。
你的公司——能赚多少?
陈三明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是能赚多少你是不是在干什么违法的事。林晓蕾这个人谨慎。结婚时就反对他干私募——她觉得私募跟赌博没区别,赚的时候多亏的时候也多,不稳定。她要的是踏实,每个月十五号工资到账的踏实。
陈三明亏了的时候她没走。盛元倒闭之后也没立刻走。她走是因为陈三明瞒了她两个月——假装去上班,其实在网吧投简历。她不是不能接受穷,是不能接受被骗。
赚了三百万。陈三明说。
林晓蕾的手停在口袋上。
多少?
三百万。税后。到账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动画片里熊大在喊熊二快跑,声音从客厅传出来,衬得门口更安静。
林晓蕾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手上沾着面粉,眼睛瞪得溜圆。
三百万?林晓蕾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百万。
你干的是什么公司?
投资咨询。合法的。工商注册了,牌照有,合同也有。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
你担心我知道。
林晓蕾没接这句话。她把门往里推了一点,把自己挡在门后面,只露半张脸。
钱你拿好了。抚养费清了。但探视的事——
我来接果果。今天。
今天?不是探视日。
判决书上写的是双方协商。今天我协商。
林晓蕾犹豫了一下。
带去哪?
吃个饭。八点之前送回来。
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进去了。过了一分钟,牵着一个小孩出来。
果果。
三岁半。蓝色卫衣,小恐龙棉拖。头发剪得很短,圆脸。看见陈三明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爸爸!
甩开林晓蕾的手朝他跑过来。陈三明蹲下去一把接住。果果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爸爸你怎么好久没来了?
爸爸忙。
忙什么?
赚钱。
赚钱干什么?
给你买变形金刚。
果果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真的吗?
真的。最大的那种。能变成卡车的。
果果笑了,露出一嘴小牙。重新把脸埋进陈三明肩膀,小手拍了两下他后背,像在安慰他。
陈三明的鼻子酸了一下。他站起来,果果挂在他身上,两条小短腿夹着他的腰。
林晓蕾站在门口看着。陈三明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看不分明。也不想看清。
八点之前。林晓蕾说。
知道了。
——
陈三明没带果果去高档餐厅。三岁半的小孩吃不了那些。他带果果去了商场三楼的儿童区——先去玩具店。
不是恒隆那种地方。张江附近一个万达广场,三楼全是小孩的东西。玩具店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果果一进去就走不动了,两只眼睛不够使。
爸爸那个!变形金刚!
最大的那种。擎天柱,红色蓝色,半米高,能变成卡车。标价四百八。
要这个?
陈三明拿下来递给他。果果两只手抱着,抱不过来,差点掉地上。陈三明帮他托着。
还有呢。你看那个——陈三明指了指旁边的柜子,声波。能变成录音机。要不要?
钢索呢?能变成恐龙的那个。
你全要啊?
果果点头,点得特别认真。
陈三明笑了。他把三个盒子全拿下来,抱了一堆。果果在旁边蹦来蹦去,兴奋得不行。
路过衣服区的时候陈三明停了一下。他看到一套小孩的运动套装——蓝白条纹,带帽子的,袖口有反光条。很小。三岁半的码。
果果,这个好看不好看?
果果扫了一眼。不好看。
为什么?
不帅。
什么才帅?
那个。果果指了指旁边一件红色的小夹克。红得亮,拉链上挂着一个小蜘蛛侠的挂件。
你要红的?
红的帅。
陈三明把红夹克也拿了。m码,三到四岁。
结账的时候一共七百多。收银员看了看他怀里的三大盒变形金刚,又看了看旁边蹦蹦跳跳的果果,笑了一下。
你儿子?
真可爱。
陈三明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
从玩具店出来,陈三明带果果去吃了顿饭。不是什么好馆子,就是商场里一家亲子餐厅。
陈三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杯美式。难喝。但他没换。
果果玩累了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陈三明拿纸巾给他擦。
爸爸你怎么不玩?
爸爸太大了,进不去。
你减肥就能进去了。
陈三明被噎了一下。谁跟你说减肥的?
奶奶。奶奶说你太胖了要减肥。
哪个奶奶?
家里的奶奶。
林晓蕾她妈。陈三明心里划了一下。老太太在他面前甩脸子算了,在果果面前说这些——
他没往下想。三岁半的小孩传话,不一定是原话。也许是随口一句,也许是天天说。不管是哪种,都不好。
爸爸不减。陈三明说。
为什么?
爸爸胖才有力气抱你。瘦了抱不动了。
果果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不减。你胖。
嗯。我胖。
果果又跑了。陈三明看着他在海洋球池子里翻跟头,红色的小夹克在花花绿绿的球堆里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来接果果是两个月前。那时候他兜里只剩几千块,连给果果买个冰淇淋都得犹豫。他带果果去小区门口的沙县,点了一碗蒸饺一碗拌面,果果吃得满嘴是酱。吃完在广场上走了一圈,果果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耳朵喊。
那天送果果回去,林晓蕾在门口说了一句话:下次来带件外套,果果感冒了。
他当时连一件小孩的外套都买不起。
不是买不起。是不敢买。兜里的钱要留着做b账户的验资款。每一块钱都有去处,容不下一件外套。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三十岁的人了,连给儿子买件外套的钱都拿不出来。他妈的。
他当时想,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果果买一屋子的玩具。
今天买了三个变形金刚。离一屋子还远。但够了。先够了。
——
七点四十,陈三明把果果送回去。
果果手里抱着最大的那个擎天柱盒子——包装都没拆,抱了一路。另外两个小一点的装在购物袋里,陈三明拎着。红夹克果果穿着不肯脱。
林晓蕾开的门。果果跑进去,把擎天柱往地上一放,开始拆包装。
林晓蕾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盒子,又看了一眼果果身上那件红夹克。
你给他买这么多?
不多。三个玩具一件衣服。
他玩具够多了,不用——
我买的。我给我儿子买。
林晓蕾的嘴闭上了。她不是在反对,是在维持某种边界——陈三明买东西可以,但不能太多,太多了就像在用钱抢话语权。
陈三明知道她怕什么。她怕果果以后觉得爸爸好妈妈不好,因为爸爸买东西妈妈不买。她怕果果的感情被钱买走。
但陈三明不怕。他知道果果三岁半,三岁半的小孩不懂钱。他只知道爸爸来了、爸爸带了变形金刚、爸爸带他吃了饭、爸爸看着他翻跟头。
这些东西跟钱有关,但不只是钱。
晓蕾。
什么?
抚养费以后每月按时打。不欠了。
探视我想多一次。每月三次。
判两次。
我知道。但——
不同意。她的声音不重不轻,判几次就几次。来了不拦着,别多要。
陈三明没再说话。她不是在刁难。她在维持边界——离婚就是离婚,可以配合,不可以靠近。多一次探视就多一次交集,多一次交集边界就模糊。林晓蕾不要模糊。
那我走了。下月周六来接。
他转身。走了两步,林晓蕾在背后叫了他。
陈三明。
他回头。
林晓蕾靠在门框上,半个身子隐在门后面。灯光从客厅照出来,只亮了半边脸。
你那个公司——别干违法的事。果果还小。
陈三明看着她。这话她说过。盛元倒闭后说过,瞒她那两个月说过,签离婚协议那天说过。每次同一句话同一语气。不是关心,是警告。别犯法,别出事,别让果果有个犯法的爸。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以前也说不会。你说盛元不会倒,结果呢?你说不会瞒我,瞒了两个月。你的不值钱。
不重。但像针,扎在胸口正中间。
他没反驳。她说的是事实。每一个他都没做到。
我知道你不信我。
我不信你的话。但我信你能赚钱。你一直能赚钱,盛元的时候你也是最能干的那个。你不是没本事,你是不靠谱。有本事的人不靠谱最可怕——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翻了。
陈三明没接话。
三百万。林晓蕾说,你拿着。果果的抚养费按时打就行。多的钱你自己留着,别乱花。你那个脾气——赚到钱就飘,飘了就出事。你自己掂量着。
我知道。
你知道。你每次都知道。
她看了他两秒。
你妈的手术听说安排好了?
下周二。华山。
嗯。手术顺利的话就好。
就这一句。说完她进了门,门关上了。咔的一声。
不大。但很结实。像一堵墙合上了。
——
下楼的时候陈三明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
不是喘。是听到楼上开门的声音——果果跑出来喊了一声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爸爸下次再来之类的。然后林晓蕾的声音,进来,外面冷。门又关了。
陈三明站在拐角听了几秒钟,然后继续下楼。
出了单元门,外面天已经黑了。张江这边的路灯不亮,隔三差五才有一盏。他走在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他想起离婚那天。
是在民政局。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两个人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前面还有三对——两对离婚一对结婚。林晓蕾填表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画。他填的时候手也不抖。两个人像在签一份租房合同。
出来的时候林晓蕾说了一句话:陈三明,我不后悔嫁给你。我后悔的是信了你两次。
第一次信他,是信盛元不会倒。第二次信他,是信他不会瞒她。
两次都碎了。
她不是嫌他穷。她嫁他的时候他就没钱——芜湖船厂工人的儿子,大学是自己考的上海财大,毕业后进了一家小私募当分析师。她嫁的是他这个人。她家反对过,说搞金融的不靠谱,她说他靠谱。
后来证明她家说得对。
林晓蕾走的时候没要他一分钱。房子归她,她倒给陈三明八十万——分五年付,每年十六万。这八十万是房子的折价,不是补偿。她不要补偿。她要的是干净。
陈三明到现在一分钱没收到。不是不给,是给不起。
但今天清了两万块抚养费。不欠了。以后每月按时打。
这是他能做到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给果果买变形金刚。今天也做了。
第三件事是他妈的手术。下周二。罗文安排好了。
三件事。不多了。但够了。先把这三个兜住,剩下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