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钱?
你别问多少钱。你先戴上试试。
我问你多少钱。
两万八。
陈三明把表盒合上,往齐小白那边推回去。
不要。
为什么!
我戴卡西欧挺好。五十块钱。能看时间能定闹钟。
你那个表带都裂了!塑料的!你看看你手腕——齐小白伸手去抓陈三明的左手,陈三明缩了一下,没缩掉。齐小白把他的袖子往上一推,露出那块卡西欧。表带确实裂了两道口子,用透明胶缠了一圈。
你看!齐小白的声音拔高了,你三百万的人戴着透明胶缠的表!你好意思吗!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表用了三年了,顺手。
顺手个屁!你跟人谈生意的时候人家看你的表——
我跟谁谈生意?我天天对着电脑。电脑又不看我的表。
齐小白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
陈三明把表盒又往齐小白那边推了推。退了。两万八你留着。
我不退!我买的礼物凭什么退!
你买的礼物我不要,那就是你的。你留着或者退了,别给我。
齐小白的脸涨红了。不是生气,是急。他没想到陈三明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以为——他以为陈三明会高兴。三百万到手的第一天,收到一块表,多好的事。
但陈三明不是他。
齐小白花了二十四年活在有钱人的世界里,他的逻辑是——好东西就要分享,高兴了就送礼物,礼物越贵越真诚。但陈三明不是那个世界的人。陈三明的世界里,两万八不是一块表,是五个月的房租,是他妈手术费的三分之一,是果果半年的奶粉钱。
花两万八买一块表戴在手上——陈三明做不到。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黄浦江上有艘驳船缓缓往下游走,甲板上的灯在黑水面上拖出一条光尾。
齐小白把表盒从陈三明那边拿回来。他没退回去。他打开盒盖,把万国拿出来,又把陈三明手腕上那块卡西欧解下来。
你干什么?
齐小白没说话。他把万国戴到陈三明手腕上,表带扣了一格——陈三明的手腕粗,刚好。然后他把卡西欧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表你戴了。退不了了。齐小白拍了拍陈三明的肩膀,你要是不想要,扔黄浦江里也行。但今天你先戴着。今天你是我三明哥,你得有块像样的表。
陈三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万国。黑色表盘,不锈钢壳,比卡西欧沉。他转了转手腕,表盘上的光一闪。
他没再说什么。
还有。齐小白从桌角的礼盒袋里又拿出一个盒子,放在对面那个空位子前面。这块是给罗哥的。Nomos。一万八。他不来,我明天给他送过去。
罗哥不会要。
我知道他不会要。但我还是要送。
你送了他也不要。
他不要是他的事。我送是我的事。
陈三明看了他一眼。齐小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小孩子赌气的认真,是真的想明白了。他知道自己送不出去,但他还是要送。就像他明知道罗文不会来吃饭,还是多留了一个位子。
陈三明忽然觉得这个胖子——不对,齐小白不胖。这个瘦子比他以为的要懂事。
行。你送。罗哥不要的话——
不要就算了。我自己留着。齐小白笑了笑,以后他要是哪天想戴表了,我这里有。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接。陈三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齐小白开始往锅里下龙虾。
——
龙虾两吃,一半刺身一半芝士焗。厨师在包间里现场处理,刀很快,龙虾还在动的时候已经拆成了两半。齐小白看着厨师操作,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明哥,罗哥那边到底赚了多少?
这个你别问。
为什么不能问?
罗哥的钱是罗哥的事。他知道该花多少该留多少。
齐小白没再追。但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明远一号的合同里b账户赚了钱之后,利润是按比例分的。罗文和陈三明各占四成,齐小白占两成。陈三明分了三百万,那罗文应该也分了——
他不敢想那个数字。
三明哥,你说罗哥现在在干什么?
看盘。
都赚这么多钱了还在看盘?
你以为他赚钱靠什么?运气?他每天睡五个小时。你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在看数据,你不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还在看数据。你以为他跟你一样赚了钱就跑出去吃香喝辣?
齐小白被噎了一下。他知道陈三明说的是实话。罗文这个人——他接触不多,但有个画面刻在脑子里。盛元那会儿,他路过操盘部,看见罗文一个人坐在工位上,两台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K线。旁边的人在聊天、刷手机、喝茶。罗文不动,眼睛钉在屏幕上,像一尊石像。
他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闷。现在他想,这个人闷得有道理。
三明哥,罗哥以后还干不干?
你说呢?
我觉得他还干。他不像收手的人。
那下次他要是再搞项目——我还投不投?
陈三明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想怎么回答。
小白,你听我说。你这次投了三十万,赚了七十多万,你觉得很爽。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赚的这些钱,是因为罗哥有能力,不是因为你有眼光。你投的三十万对罗哥来说帮助很大,但真正赚钱的是他的脑子和他手里的本事。下次他做不做、做多大、要不要你的钱,都是他说了算。你要是再投,就还是那个角色——出钱、不问、等着。做得到就投,做不到别掺和。
齐小白想了想。他听懂了陈三明的意思——你只是个出钱的,别以为赚了一次就成人物了。真正厉害的是罗文。
我知道。齐小白点头,我从来没觉得是我厉害。我就是运气好,认识了对的人。
陈三明愣了一下。这句话从齐小白嘴里说出来,他没想到。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谦虚了?
我一直很谦虚!你不了解我!
你上次在酒吧跟人吹牛说你一个月赚了一百万,全场的人都听见了。
那是别人先吹我才吹的!而且我赚了一百万是事实!
你妈的,你说了一个月赚一百万,人家以为你做生意赚的。你是投了三十万让别人帮你赚的。
那也是赚!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
陈三明的笑声低沉,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像敲鼓。齐小白的笑声亮,从嗓子眼蹿上去的,像铃铛。两种笑声搅在一起,在包间的落地窗前散开,跟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混在一块儿。
笑完之后两个人各喝了一杯香槟。龙虾芝士焗的那半也上了,外壳烤得焦黄,芝士拉着丝。陈三明用叉子卷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松了。
好吃。
好吃吧!我说了这家店行!
确实行。这龙虾新鲜。
三明哥,你准备怎么花你那三百万?
陈三明把酒杯放下来。他看着杯子里淡金色的香槟,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到了液面就散了。
先给我妈做手术。
齐小白的笑容收了一下。
三到五万。但我想带她来上海做。芜湖那个小医院设备不行。罗哥帮我问了华山那边的专家,下个月能排上。
华山医院!那可是上海最好的!
嗯。手术费加住院加后续复查,预算八万。然后清林晓蕾那边的抚养费,两万。
他顿了一下。
然后我想把果果接出来住两天。
果果是陈三明的儿子。三岁半。
齐小白看着陈三明的侧脸。灯光从右边打过来,把他那张圆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去陈三明家,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小孩的照片。照片是手机拍的,打印出来塞在一个透明手机壳里。小孩骑在陈三明脖子上,笑得露出一嘴牙。
三明哥,你给果果买了什么?
什么都没买。
你三百万都分了,给果果什么都没买?
他三岁半。他不知道什么叫三百万。他只知道爸爸来接他了。
齐小白不说话了。他低头剥了一只扇贝,沾了蒜蓉黄油放进嘴里。扇贝很鲜,但他忽然觉得没刚才好吃了。
不是味道变了。是心里堵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爸生意做得大,家里不缺钱。但他爸忙,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他小时候最开心的不是收到什么礼物——他礼物收到手软——是他爸哪天忽然回来,推开门,喊他一声小白过来。然后把他举起来搁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走两圈。
那会儿他才四五岁。后来大了,他爸不举他了。再后来他爸更忙了,一个月见不了一次。
他爸给他钱从来不手软。但他爸不举他了。
三明哥。
你把果果接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干什么?
我给他买个玩具。三岁半的小孩喜欢什么?乐高?还是遥控车?
你小时候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
我小时候喜欢变形金刚!那个很大的!能变成卡车那种!
那就给他买个变形金刚。
我给他买最大的!
别买太大的。他三岁半,太大的他搬不动。
那就买中号的!齐小白又兴奋了,三明哥你说他会不会喜欢?
会。小孩都喜欢变形金刚。
那我再给他买一套衣服!小小的那种连体的!
你悠着点。别一激动又买一堆。
我花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齐小白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他知道陈三明说的是对的——钱要留着,以后还有机会。但今天他忍不住。他高兴。他想花钱。想给妈买包,给三明哥买表,给罗哥留一块哪怕他不收,给果果买变形金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