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沈尘正在药田边翻土时,草木感知弹了一下。
谷口外有两个人,一老一少,和余绡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老的身着灰袍,没有带法器,步伐稳健,灵气收束得很好;姑娘一身浅青色长裙,腰间系了一根红绳,就是根普通的红绳,也不是什么法器,柔柔头发用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簪别在脑后,没梳什么发髻,散而不乱的碎发在额前任风吹着。
两个人站在谷口石台前面没进来。
沈尘放下锄头,但没去谷口,他只是原地安静地等着。
一盏茶工夫后石青从屋里跑出来,沈哥,外面有人。
我知道。
让他们进来吗?
沈尘看了一眼阿七,阿七正手里拿着砂铲在西侧翻土,他听到声音已经站起来了,手在腰后摸了一下锤子柄,魏满仓也从屋里走了出来,靠在门上没有说话。
洪四站在东侧炼器坊门外,没有放下手里拿着的一块刚开炉的铁饼,正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
让他们站着。沈尘说。
又等了半炷香时间,谷口外的俩人还是没有动静。
沈尘走到谷口,两人还站在石台前没有动,出也没有说话,老的微低着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站的位置比姑娘稍后半个身位,那姑娘却站得笔直,目光越过石台远远看着谷里的药田。
沈尘问,找谁。
老的刚要说话,那姑娘却先开口了。
你就是谷里的人?
声音不高,但比一般女修敞,不是刻意练出来的敞;她没有撤回目光看沈尘,说话也不压声,仿佛说话从不注意周围有没有人听,那是从没需要压着声音活的人才有的说话方式。
沈尘说,我问你是谁。
那老的把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拦着姑娘回答这个问题,但姑娘已经回答了。
我叫裴青羽,这位是我家的护卫老顾,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昨天的事我替他赔个不是。
什么事。
老顾看了她一眼,像在埋怨,又像在提醒,更多的则是无奈。
裴青羽收回望远的目光看向沈尘,还是没有回避他的问题,你谷里的那位余姑娘,昨天是我请她指路的,但老顾手快了些,我还没说完话,人就已经被被他弄晕了;为了便于你们能快速找到她,我留了件小东西在草丛里,你找到没有?
沈尘拿出布片。
对,就是这个,这是我衣服上的。她说,这是我故意挂在那里的,你们要是能找到那块布片,就能找到她。我算过,你们到的时候余姑娘应该快醒了,老顾的手法有限,人四个时辰后一准会醒来,且不会伤及识海。
她的话没有停顿,没有解释太多,也没有解释太少。不是事先预背好的,是她说完一件事之后很自然地接下一件,那种连贯不是演练出来的,是被保护得很好的人才会有的,她觉得自己说的话别人一定会听。
你拿了她什么。沈尘说。
一枚玉壶山的地址玉简。裴青羽把一只手伸出袖口,手里攥着那枚玉简放在石台上,还给你,我不是要抢东西,我是想凭此物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她把玉简搁在石台上,手缩回袖口,玉壶山是我师父的师门,他年轻的时候在那里学的筑基,后来去了我们家教我,我这次出来,是想替他看一眼玉壶山还在不在。
老顾低声说了一句,小姐——
我知道该说多少。她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
沈尘看了一眼老顾,约莫筑基中期修为,他身上的灵气不是收得好;他还没有能力做到自身灵气收放自如,只是灰袍的内衬里贴了一张符,借助他人的符法压住自己的灵气释放程度,以遮掩自身在实际修为,但这一切沈尘却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打算在这里多久。
最多待半天。裴青羽说,我只需要问清楚余姑娘一件事情:玉壶山现在的山门在哪个位置,问完我们就走。
她昨天已跟你们说过了吧?
没有,她还没来得及说,老顾已经——她停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只是把嘴角抿了一下,算是承认这件事确实没办好。
沈尘说,你可以进去问她,但老顾只能在谷口外等。
老顾立刻往前走了半步,周身气势开始升腾;沈尘的肌肉开始绷紧,身周的空气开始逐渐变得黏稠。
裴青羽伸手虚拦,并没有碰到老顾,只是手掌往下压了一下空气,老顾升腾的气势立刻停了,并顺势退回原地,当他再站定的时候刚刚的黏稠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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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把裴青羽带进谷里,老顾站在石台外面,一只脚踩在石台缝里没动,眼睛一直紧紧跟着裴青羽穿过药田、走过廊下,进了余绡的屋子。
阿七走到沈尘旁边,这人什么来头?声音压得很低。
姓裴,世家女。
哪个裴?
不知道。沈尘说,但她的护卫是筑基中期,虽然将修为压到练气九层掩藏身份,但压不下去他的站位方式,他刚才往前那半步,不是护卫的半步,是将军的半步。
阿七啧了一声,那她得是什么人?裴姓在陈国不大,但东边越国有个姓裴的,据说跟皇族有亲。
沈尘没接这个话,他站在廊下看着余绡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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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羽在屋子里坐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没有玉简,玉简留在余绡那里了。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了看药田,看了看西侧屋外那片还没长大的紫心兰旁枝,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廊下晒着的、宋慕拿来的那株薄翎草上。
这草你们自己采的?
沈尘说,不是。
这是四十年往上野生的薄翎草,品相极好。她把手指凑近薄翎草的叶子,但没有真正碰到,声音中满是缅怀:我师父以前教我认灵草,第一味就是薄翎草,他说这草最老实,长多久就多久,从不骗人,年份到了就是到了。
你师父是玉壶山出来的?
嗯,可是他已经身郧了,三年前练功走火入魔,我家用三颗护脉丹也没能将他抢救回来。她说得平,但说身郧的时候声音往下降了一调。
沉默了一下。
你们这里种的是紫心兰的旁枝?
沈尘看了她一眼,一眼之间就用草木感知把她的灵气扫了一遍:火系单灵根,练气八层,灵气量压缩得不多,她不是故意压缩修为,是她本身的功法沉稳,修为到了但没有刻意展示。
很好,紫心兰不好养,你这株旁枝放了怕有几个月了,现在还活着,说明土用对了。她把视线从旁枝上收回来,谷主不在你管这个谷?
暂时。
那你管得不错。
这句话不轻不重。她没有说了不起,也没有说五灵根能做成这样真难得。她只说了管得不错,像跟一个同级的管事说话。
沈尘说,你问完了吗。
问完了。她走到石台旁边出去了。
到了石台外,老顾低声问她,小姐,问到了?
问到了,玉壶山还在,只是山门移到了原址北边二十里的乱石坡上了,原来的山门被泥石埋了;她出来的时候,师门正在重建。
老顾嗯了一声。
裴青羽走到沈尘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比沈尘矮半头,抬眼看人的时候不仰脸、下巴不动,只是视线往上抬。
沈道友,你姓沈对吧?余姑娘刚才同我说的。她把一只手从袖口伸出来,手里拿着一颗赤红色指甲大小、不是法器的小石头递给沈尘,这个是十年份的火灵石,你们谷里有人练火系引气的话,用这个比普通灵石好用十倍。
沈尘没有接。
这个可不是赔礼。她说,我师父教我的道理:拿了人东西要还,如果还了还欠的话,就再多补一样。余姑娘的玉简我看了,看了就是拿了;我欠了她的,也欠你们的。
沈尘把那颗火灵石接过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火灵石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天然形成,品相上等,不是灵石矿里随便挖出来的那种,是火系灵脉核心附近才会产出的小颗粒。
石青有用,石青引气入门三个月了,他的五行灵气里火系最弱。
我替石青收了。他说。
裴青羽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谷外走。
走出十步她停住了,然后转过身来重新面对沈尘。
有一件事我刚才在谷里一直忍住没问,但现在我还是想问一下,你们谷里是不是有紫心兰的母株?
沈尘没说话。
我并不是想问你母株在哪”。她感觉到这样问好像有不妥:“这样…...呃,我换个问题:你这株旁枝如果明年春天开花了,你打算自己用,还是往外卖?
往外卖。阿七忽然从旁边的廊下站起来出声,你想买吗?
裴青羽看了阿七一眼,不是我想买,你们自己种出来的紫心兰旁枝如果卖到市面上,就一定会被苍锋盟的人盯上,他们现在在整个陈国和越国交界处收紫心兰,有多少收多少,且把价格压得很低,但凡是卖家,他们的情报线都已记录了下来。你们如果直接在安平城卖,第二轮就暴露了。
沈尘盯着她,你怎么知道苍锋盟在收紫心兰?
裴青羽迎着他的目光,我来的路上碰到了苍锋盟的两支巡逻队,两支五人的巡逻队在无尘谷往南三十里的地方碰头,我以为他们要打一架,结果他们并没有打架,而是在一起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后往两个方向走了。他们吃饭的时候我在三里外的山脊上,他们的声音我没全部听清楚,但‘紫心兰’三个字,我却听见了三次。
老顾在旁边沉声说了一句,小姐,可以了。
她又看了老顾一眼,这次收住了话头,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收住,游移的目光诉说着她在想一件和她没直接关系的事,好像已经想了好几天了。
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沈尘说。
她停了一息,对,但我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因为我跟你不熟,说了像是在跟你拉关系。
苍锋盟不止在收紫心兰,也在收种过紫心兰的人。他们在找能培育紫心兰旁枝的修士,不是想买他们的旁枝,是想买他们的人。如果你这株旁枝明年春天开花,他们会来,不是来买花,是来买你。
谷口的风把石台边的一丛野草吹歪了。
沈尘把火灵石在手里翻了一个面,没有立刻说话。
阿七先开口了,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种?
我没有这个意思。裴青羽说,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要知道这件事。她停了一下后补了一句,跟种不种没关系,凡事知道了才能选,不知道的时候做的选择,那不叫选择。
老顾在她背后往前走了一步,手像是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没有理他,眼睛还是看着沈尘。
沈尘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
她转身走了,老顾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谷口外的山道往西走了。山道转了两个弯,浅青色的衣角在转弯的地方闪了一下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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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
阿七把砂轮重新装好,对沈尘说,她最后那句话‘知道了才能选’,像不像你平时说的那种?
沈尘说,不像,我会说先想好退路
对嘛,你说的是想好了再说,她说的是知道了再选,一句话差了两个字,意思差了一整个谷。
阿七低头继续磨剑,砂轮的声音在傍晚安静下来。
沈尘把火灵石收进袖口,石青正在屋里练引气,他还没告诉他,等明天也不迟。火系灵气的引导方式不能靠一股热劲往里冲,得慢慢来。正好,石青什么都不缺,就是缺慢慢来。
月亮出来了。
谷口外的山道还是那条山道,但沈尘在草木感知里多留了一道印记:往西三里,有一棵枝桠特别歪的老刺槐,如果有人从西边来,经过那棵老刺槐的时候草木感知会提前弹动。
不是防裴青羽,是防跟在她后面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