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角的风裹着沙尘刮过营地旗幡,猎猎声里,云千屿正坐在帐子角落擦拭一柄短箫,鎏金的箫身被布帛磨得发亮,他却像没听见周遭士兵操练的喊杀声般,指尖抚过箫管上细碎的纹路,眉眼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
隔帐的光影里有人走过,是传命的亲兵,靴底碾过砂石的声响都透着仓促——谁都知道这地方鱼龙混杂,四方势力盘根错节,偏生主子落秋瑶却没把贴身的云晚凝带在身边。
“也只有云队能让主子放心把后背交出去了。”外面的低语飘进来,云千屿擦箫的动作顿了顿,指节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和云晚凝是双生子,从记事起就跟在秦望风他们身后,一同被落秋瑶捡回去训练,又一同在无数次死斗里熬成主子的心腹,可偏生性子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反了:他偏爱躲在树荫下听风过叶梢的静,连呼吸都要压得比旁人轻;云晚凝却像柄永远拔在鞘外的刀,目光时刻锁着主子的方向,连落脚都带着随时能扑出去伤人的锐劲儿。
这一晃,竟是许多年没好好见过了,云千屿把短箫横在膝头,望着帐帘被风掀开的缝,他知道为什么云晚凝没来——四国的眼线像野草似的遍地都是,东边的粮道要盯,南边的密探要抓,西边的藩王刚有异动,北边的关隘还得有人握着刀守着,落秋瑶亲赴黑三角是敲山震虎,能压得住这乱局的,除了寸步不离守在身侧的死士,就得靠云晚凝那柄从不离主的刀镇着四国的窝。
“云先生,秦统领让您去商议防务。”亲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云千屿应声起身,箫袋系在腰间,行走时连布帛摩擦的声响都轻,风卷着沙扑在他脸上,他却想起从前在营地的老槐树下,云晚凝总把刚摘的野果塞给他,说“你爱静,我去替你挡着那些闹哄哄的人”。
原来这句话,他们俩都守了许多年,一个守着四面楚歌的都城,寸步不离护着要等的人;一个守着风刀霜剑的边陲,安安静静替主子把后路铺稳,连不见面的岁月里,都还是照着当年约定的那样——你护着主子眼前的安,我守着你身后的静。
北国的边境风总是带着料峭的寒,裹着湖水的清冽气扑在脸上,刺得人皮肤微微发紧,云晚凝立在湖岸,手里那柄折扇虽缀着精致的穗子,却扇得缓慢,仿佛这暖意不足的扇风,能搅开眼前被雾霭裹着的湖面——雾深处隐约映出两个蜷缩在破庙门槛后的小身影,面黄肌瘦,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抬眼撞见一袭素衣踏过残雪,目光落过来时,像春阳破开了经年的冻。
“都好多年了……”她轻声喃喃,扇骨在掌心轻轻磕了下,声响细得被风揉碎,“要是没遇上主子落秋瑶,我和阿弟,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个墙角根缩着,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都难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岸边半融的冰碴子发出轻响,同伴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带着惯常的郑重:“该走了,主子交代的事,能忘?”
云晚凝指尖收拢,将折扇“咔哒”一声合起,扇面上绘的寒江远影隐入掌心,她最后瞥了眼湖面,雾已经漫上来,将当年的影子揉得模糊,“走了。”她应了声,语气里飘着点淡淡的怅惘,“就是忽然想起些旧事儿罢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融进边境薄白的雾色里,脚步声渐远,只余下岸边湖水拍着石岸的轻响,混着风掠过荒草的沙沙声,把那点偶然翻涌的旧忆,悄悄埋在了北国的寒天里。
风卷着枯叶擦过破庙残旧的门槛,秋日的天薄得像蒙了层灰,落秋瑶一身素色裙衫踩过地上碎裂的瓦当,步伐没停,却在经过敞开的庙门时,淡淡往里边瞥了一眼。
墙角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衣衫褴褛得辨不出原色,那个看起来稍大些的小女孩,正攥着半块硬得发沉的窝头,小口小口掰了大半,往身边男孩手里塞,男孩瘦瘦的手腕支在膝盖上,仰着冻得通红的脸,望着姐姐的眼神怯生生的。
落秋瑶目光淡淡扫过,侧头对身后的人声:“去给他俩买点吃食。”语气听不出多少温度,“之后能不能活,就看他们自己的命了。”
“是,主子。”手下人应声转身,没几分钟就拎着油纸包回来,递进她眼前:“主子,东西买来了。”
落秋瑶没接,只颔首:“进去吧。”
两人跨进庙门,尘土在破旧的梁柱间缓缓飞着,她走到那对姐弟面前站定,影子罩住两个瘦小的身子,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吃的,给你们。”顿了顿,又补了句,“往后能不能活下去,与我无关了。”
手下人把还带着点余温的糕点和干粮轻轻放在小孩脚边,油纸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落秋瑶没再多看,转身就道:“走。”
脚步声渐渐淡出庙门,直到那道素色的身影快要被门外的光影吞没,缩在墙角的小女孩才敢抬起头,眼里亮着点微不足道的光,戳了戳身边弟弟的胳膊,声音轻却带着点颤:“弟弟,她是好人……我们跟她走,好不好?”
小男孩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糕点渣,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沾着点灰,眼神却格外认真:“好……我听姐姐的。”
两人狼吞虎咽把那点吃食扒进肚子,小手忙不迭拍掉身上的草屑,跌跌撞撞地推开挡路的断木,顺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一溜烟就追了出去,秋风卷着他们细碎的脚步声,很快也消失在落满枯叶的小道尽头。
北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像无数细针扎过来,落秋瑶裹紧大氅,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手下又凑上来,压着嗓子说:“主子,那两小孩一直跟着我们,从镇上出来就没断过。”
她没回头,只把目光往斜后方偏了偏,雪幕里果然晃着两个小影子,一高一矮,缩着脖子跟在后头,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几步远,高的那个是个女孩,约莫七八岁模样,头发乱糟糟地扎着,棉袄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矮的是个男孩,看着更小些,整张脸埋在女孩背后,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像雪地里两粒冻住的葡萄。
“知道了。”落秋瑶收回目光,抬了抬下巴,“停会儿。”
队伍在路边歇下来。她转身往回走,靴子碾过薄冰,那两个小孩立刻站住了,像两只受惊的雀儿,女孩把男孩往身后一挡,自己挺起胸脯,可膝盖还是抖的。
落秋瑶走到他们跟前,蹲下身,雪落在她肩头,她没管,只看着女孩:“你俩跟着我干什么?”
女孩嘴唇冻得发紫,说话却利索:“您是好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天在镇上,您给讨饭的老婆子扔了银子,还让手下别赶她走,我看见了。”落秋瑶挑了下眉。
“我们想跟着您。”女孩攥紧弟弟的手,指节发白,“不管以后咋样,都想跟着,您要是嫌我们吃白饭,我啥活都能干,洗衣服烧火跑腿都行,我弟也能干活,他吃得少……”
“好人吗?”落秋瑶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风里散得快,“我可不是好人呀。”
她伸手把女孩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那截冻红的脖子,指尖碰到小孩皮肤,冰得她一缩。
“行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反正养得小孩不差你们了。”
话音刚落,后头传来引擎声。黑色汽车碾着雪辙开过来,稳稳停在几步外,司机跳下车,小跑着绕到这边,拉开车门:“主子,车到了,请上车吧!”
落秋瑶嗯了一声,抬脚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吧。”
女孩愣了一瞬,拽着弟弟赶紧跟上,落秋瑶先上了车,在后座坐定,两个小孩被司机半扶半抱地塞进来,挤在她旁边,男孩的棉鞋上全是泥,在车垫上蹭出两道印子,女孩赶紧拿袖子去擦,被落秋瑶按住了。
“走吧。”她靠近椅背,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回阁。”
车子调头往影杀阁方向开去,女孩抱着弟弟缩在座位角上,眼睛亮晶晶地偷看她,落秋瑶闭着眼,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阿杏。”女孩说,“我弟叫阿枣。”
“杏儿枣儿的。”落秋瑶没睁眼,嘴角弯了弯,“倒是好养活。”
阿杏嘿嘿笑了一声,把弟弟搂得更紧了些,车窗外的北国边境渐渐退远,雪地上只剩两道车辙印,歪歪扭扭往南边去了。
影杀阁门前,青石台阶被晨露浸得发亮,落秋瑶扶着车门下来,素白指尖搭在手下臂弯里,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两个小孩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衣裳还沾着赶路的尘土,小男孩攥着姐姐的袖口,指节发白。
“主子,他们是?”手下人压着嗓子问。
落秋瑶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路上捡的,以后就给你们改个名字吧。”
小女孩忽然松开弟弟的手,上前半步:“我们愿意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石子儿砸进深井。
落秋瑶这才抬眼看了看天,晨光从阁楼飞檐的兽吻间漏下来,照得她半边脸明暗分明,“小女孩叫云晚凝,小男孩叫云千屿吧。”她收回目光,语气像在分配两件物件,“小女孩送去他那里,让他教;小男孩留在影杀阁,让他自己学。”
“明白。”手下人朝云晚凝伸出手,“小姑娘跟我走吧,我带你去那个地方。”
云晚凝没立刻动,她扭头看了云千屿一眼,小男孩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没掉泪,她伸手把弟弟歪掉的衣领正了正,低声说:“我跟你走,但记住保护好我弟弟。”说完便转身跟上那人的步子,小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再没回头。
落秋瑶朝另一人扬了扬下巴:“带他进去,找人教。”自己则踩着木楼梯往上走,鞋跟叩在旧木板上发出闷响,到了办公室门口,她推门进去,帘子晃了晃又垂下来,把外头的天光隔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