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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落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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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三角某处,百里无忌刚脚踏稳地面,目光便先一步攫住了远处那道娉婷身影。

落秋瑶立在晚风里,指尖轻轻抚着颈侧刚结了薄痂的伤口,唇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轻笑,像抚着什么无关紧要的痕。

他大步踏过去,靴底碾过细碎的沙石,声音里带着股久经训练的冷硬与直接:“恩师的主子?我奉师命来护你,这里,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落秋瑶的眼风淡淡扫过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云彻的徒弟?”

百里无忌颔首,言简意赅:“对。”

“那正好,”落秋瑶弯了弯唇,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该认识他才是。”

百里无忌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抬眼,望见那立于暗处的刀剑影,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开口,语气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认识,我来处理。”

落秋瑶没回头,只淡淡扬了声:“望风,怀安,回来。”

不远处掠来两道黑影,秦望风与白怀安一左一右落回她身侧,目光齐齐锁住场中,静观动静。

“老三,”百里无忌盯着刀剑影,声音沉了几分,“你为何在此,还敢伤恩师要护的人?”

刀剑影却像是没听见那质问,眼底翻着点偏执的红,直直望过来:“二师兄,你不也是被‘造神计划’弃了的人?”

百里无忌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我不过是输给大师兄三招,”刀剑影的声音里带着自嘲的涩,“恩师转头就像扔块破布似的把我丢了,我就想问问,凭什么?”

“大师兄本就比我们强,”百里无忌的语气没有波澜,“他能留下,理所应当。”

刀剑影闻言,忽的低笑几声,笑声里满是萧索:“所以,二师兄今日,是非要杀我不可了?”

“不会杀你。”百里无忌顿了顿,目光冷了些,“但你伤了恩师的主子,这笔账得算。”

一旁的落秋瑶早已没了看热闹的兴致,只摆了摆手,语气轻飘得像一阵风:“你们师兄弟的账,自己慢慢算,旁的,与我无关。”她说着,转身便走,衣袂扫过一地夜色,“走了。”

秦望风与白怀安紧跟着她的脚步,三道身影很快融入远处的暮色里,只余下场中对峙的两人,和满场静得发沉的风。

独栋小楼内,秦望风垂手立在阶下,听落秋瑶说完,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抬眼时正撞上她那双亮得异样的眸子——那光不像是差遣人去办事,倒像是小孩子见到着新鲜玩意儿,藏不住的跃跃欲试,他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多问,只将头一低:“主子您说,属下去处理。”

落秋瑶歪在椅子里,敲扶手的手指忽然停住,指尖点在木面上:“去北国将军府,带落家小左的第二个儿子过来。”她顿了顿,嘴角往上一翘,“但记住一件事——别让人知道你的身份。”说到这儿她眼睛弯起来,瞳仁里像落了星子,亮得灼人,“我亲自教那个小孩,我很期待……”她声音轻下去,尾音带着笑,“那小孩打过我。”

秦望风抬眼,正见她那簇光从眼底漫出来,连带着整张脸都鲜活起来,平日那份懒散全不见了,倒像猫守着耗子洞,又馋又耐心,他垂下眼帘,把这份鲜活记在心里,躬身道:“明白。”转头朝门外唤,“怀安,跟我回去,主子这儿不需要你,我另调人过来守着。”

落秋瑶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眼里的光还没散,嘴角也还翘着,像已经瞧见那北国来的小子挥着拳头朝她冲过来的模样了。

秦望风应声时腰背微弓,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个利落的礼,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劲瘦腕骨,他退步转身,靴跟在小楼青砖地上磕出两声脆响,朝门口候着的白怀安一抬下巴:“怀安,跟我走。”

白怀安正靠在门框边打盹,闻言立刻站直,顺手把歪了的腰带正了正,秦望风经过他身侧时压低声音:“主子这儿不用你守了,我回头调影卫过来。”白怀安嗯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出门时还不忘把门帘替落秋瑶掖严实,挡住外头灌进来的穿堂风。

落秋瑶坐在原处没动,手指还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等脚步声远了,她偏头望向窗外——院子里秦望风正翻身上马,白怀安抱着包袱坐在后头,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她嘴角微微翘了翘,指尖在扶手上敲出个轻快的调子,自言自语似的:“北国将军府……落家小左那二儿子,听说性子野得很。”说着眼底那簇光又亮起来,像是已经看见那孩子攥着木剑朝她扑过来的模样,笑意便更深了一层,连扶手也不敲了,往椅背上一靠,舒舒服服地眯起眼来。

北国边境处,秦望风说:“怀安,你能自己回去吧!我得去处理主子吩咐的事情。”白怀安说:“行吧,反正没人能伤了我。”秦望风说:“自己注意安全,我先走了。”白怀安点头走了,秦望风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夜色浓稠如墨,北境的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将军府的飞檐,秦望风伏在屋脊阴影里,夜行衣紧贴身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他屏息听了片刻——巡夜的脚步声刚过去,东厢的灯还亮着,隐约有妇人哄孩子的声音。

他身形一纵,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鸦羽,无声落在后院廊下,推门时指尖先抵住门轴,缓了半寸才让门扇滑开,不发出半点吱呀,屋里炭火烧得暖,摇篮搁在窗边,锦被裹着的小娃娃正攥着拳头睡得安稳,睫毛在脸颊投下细软的影。

秦望风蹲下身,垂眼看了片刻,低声开口时嗓音压得极轻:“挺乖的呀。”他伸手探进摇篮,指腹先碰了碰襁褓边缘,才稳稳托住婴儿后颈把人抱进怀里,小娃娃被惊动,哼了一声,他立刻用臂弯轻轻晃了晃,等那哼声弱下去,才扯过一角锦被裹严实了。

转身时他脚步顿了顿,朝东厢亮灯的窗子瞥了一眼,然后足尖点地,从后窗翻出去,几个起落就攀上了院墙,风灌进领口,他把孩子往胸口贴了贴,借着夜色往港口方向掠去,城头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只剩怀里这点温热,隔着夜行衣一下一下抵着他的心口。

北国港口的风带着咸腥的凉意,卷着碎雪扑在人脸上,秦望风把怀里的襁褓又紧了紧,青布棉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半旧的棉裤,他低头看了看孩子——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鼻息细细的,像只蜷在窝里的猫崽。

船夫把竹竿往水里一戳,船身晃了晃靠稳了,“秦公子,船到了,请上船吧。”声音压得低,怕惊了孩子。

秦望风应了一声:“好,慢慢撑船,别让小孩醒了。”抬脚上船时先把袍角撩起来,靴子踩在船板上没敢用力,一步一顿地挪到舱里坐下,船夫撑着竿往黑三角去,水声哗哗的,两岸的芦苇枯黄一片,风一吹沙沙响。

船行到半途,怀里的小家伙哼唧了两声,眼睛还没睁开嘴先咧开了,秦望风赶紧把奶瓶从怀里摸出来——温在贴身布袋里,还带着体温——奶嘴往小嘴里一塞,孩子立马咕嘟咕嘟嘬起来,等吃饱了,小脸一皱开始扭,秦望风就知道该换尿布了,他侧过身挡着风,手脚麻利地解襁褓,抽旧布,垫新的,动作熟得很,一看就是练出来的,孩子舒服了,又眯瞪过去。

几个时辰后船靠了岸,黑三角的岸口比北国那边荒凉得多,碎石滩上连条正经路都没有,秦望风抱着孩子下船,靴子踩在湿泥地上差点滑一跤,稳了稳才往前走,落秋瑶的住处就在滩后头的石崖底下,他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守着的人,心里松了口气,低头对孩子小声念叨:“到了,见你主子奶奶去。”秦望风抱着孩子往那边去。

独栋小楼藏在城郊一片老樟树的浓荫里,青砖墙上爬了半面薜荔,秦望风把孩子搁进藤编摇篮时,小东西正攥着拳头睡得沉,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他拿袖口替孩子蹭了蹭,回头对窗边的人说:“主子,孩子抱回来了,谁养他?您应该不喜欢养孩子吧!”

落秋瑶没回头,正拿小银剪修一盆文竹,剪下来的枯枝在青瓷碟里码得齐整,她剪子顿了顿:“你养吧,一岁左右送过来让我教就行。”声音淡得像随手搁下的一杯凉茶。

秦望风应了声“是”,俯身把摇篮里的小褥子掖紧实,藤编摇篮在他臂弯里晃了一下,孩子哼唧半声又睡过去,他抱着摇篮往外走,木楼梯吱呀吱呀响到一楼,推开后门往自己那栋小楼去了——两栋楼隔着一道矮墙,墙头晾着他早上洗的靛蓝布衫。

与此同时,将军府西跨院里,葬苍生刚把最后一套擒拿手拆解完,徒弟们散在院子里揉胳膊,他随手捞起石桌上晾的茶灌了两口,想起小落千秋该喂奶了,便往东厢房去,门帘一掀,脚就钉在门槛上——紫檀摇篮空荡荡的,锦缎小褥子揉成一团,窗边还掉着半截红绳。

“他妈的,小书生!”葬苍生嗓门拔起来,“孩子呢?!”

秋书生从隔壁账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半截墨锭:“不就在摇篮里吗?”他走过来往摇篮里一望,墨锭“啪”地掉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到柜子底下去了。

葬苍生一巴掌拍在摇篮架上,紫檀木嗡嗡响:“小书生!孩子不见了!给我找,赶紧给我找!”

秋书生弯腰捡起那截红绳——是系在小落千秋手腕上的平安绳,断口齐整,不像孩子自己扯的,他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没了笑意:“别急,师弟。”转头朝院里喊,“来人!整个将军府给我找!角门,后墙,柴房,马厩,一处不许漏!”

院里顿时鸡飞狗跳,家将们举着火把把后花园的太湖石缝都掏了一遍,丫鬟们翻遍了所有箱笼,连灶上王婆子腌咸菜的坛子都被掀开看了看,三个小时后,领头的家将满头汗跑回来,手里托着一块玄铁令牌和一片黑色衣角——衣角料子织着暗云纹,令牌巴掌大,正面一个篆书“落”字,背面刻着缠枝莲纹。

秋书生接过令牌,拇指顺着莲纹凹槽摸过去,眉头拧起来,翻过背面看了片刻,忽然松了半口气:“这是他的东西,看来孩子在她那里。”他从袖里摸出手机拨出去,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只有一声:“有事?”

秋书生对着话筒说:“孩子在你那吧,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记住——养好他。”说完不等回话就挂断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葬苍生凑过来:“师兄,孩子呢?”

秋书生把令牌往袖里一揣,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定:“在她那儿,让她教吧。”他抬头看了看树杈上晃悠的鸟窝,“她的武功是师父他老人家亲自教的,这个孩子只要是她教的——”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出点笃定,“这个孩子,一定是天下第一。”

葬苍生愣了片刻,抓了抓后脑勺,冲还愣在院里的徒弟们一挥手:“散了散了!接着练!刚才那套擒拿手,第二式拆得跟屎一样!”自己拎着茶壶又往演武场去了。

西跨院重新响起嘿哈的练拳声,只有摇篮里那半截红绳还搁在紫檀木沿上,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

小楼里漫着点浅淡的木气,窗棂外飘进半片泛黄的秋叶,落在桌角,落秋瑶指尖叩着桌沿,看向半跪在地的人影,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温和:“望风,你东西丢了?”

秦望风脊背挺得笔直,半跪的姿势规整得没有半分疏漏,声音沉定:“是丢了块令牌,是我的身份象征,但没人知道这块令牌的,除了秋书生见过我的那块。”

“怪不得。”落秋瑶忽然低笑出声,眼尾弯起点浅淡的弧度,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案上刚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正说呢,秋书生刚打我电话,说他找到了你丢的那块。”

“属下失职。”秦望风头颅微垂,语气里带了点愧疚,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算了,”落秋瑶摆了摆手,笑意松松散散的,“起来吧,下次仔细些便是。”

秦望风应声点头,动作利落得起身,没有半分拖沓,转身便推门走出了屋子,木门开合间带起一阵轻风,掀动了桌角那片秋叶打了个转。

落秋瑶没转眼,就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指尖轻轻蹭过茶杯沿,嘴角那点淡笑没散,反倒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浸了点檐角垂进来的夕阳,软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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