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的风裹着荒草的涩味,卷过破败的矮墙,时云歌伸臂拦在钱龙海身前,黑衣角摆被风掀得微微颤动,语气是压不住的紧绷:“海爷,不能往前面走了,那边去不得。”
钱龙海脚步顿了半秒,抬眼扫过他紧绷的侧脸,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玩味:“为什么,云歌?”
“前面是当年影杀阁废弃的实验室。”时云歌的目光投向远处雾霭笼罩的残垣,在墙根下蜷成斑驳的团,“里面的东西,不能让任何人撞见,咱们换条路走,稳妥。”
“稳妥?”钱龙海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掺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他拍了拍时云歌的胳膊,径直拨开拦住自己的手臂,“不必,我倒是好奇,落秋瑶当年煞费苦心藏起来的,究竟是什么物件。”
他鞋底碾过碎瓦,发出细碎的脆响,一步步朝着那片蒙着灰雾的废墟走去,风渐渐急了,卷着铁锈般的气息扑面而来,时云歌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快步跟上去,衣角扫过路边断折的箭头,身影很快没入前方渐浓的阴翳里。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一阵吱呀的闷响,混着铁锈与潮湿的气味,一同涌进昏沉的废弃实验室,光线透过积灰的窗棂斜切进来,能看见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陈列架上的培养皿蒙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几张铁架床的漆皮掉得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像凝固的血痂。
钱龙海的脚步声在空旷里荡出细碎的回音,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向中央那面歪扭的木桌,桌上散着几张泛黄的纸,他伸手捻起,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字迹里的晦涩记录一张张滑过,直到那四个赤红的字撞进眼底——**复生计划**。
纸页上的笔迹写得颠三倒四,却清晰勾着脉络:要让落春秋死而复生,中途却因种种缘由宣告放弃,可计划偏生在无人知晓时成了,那个本该湮灭的人真的活了过来,只剩一片空白的记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最终被个陌生身影悄然带走。
钱龙海看着看着,忽然低哑地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响,在四壁间撞来撞去,带着点肆无忌惮的畅快,“好,好得很……”他指尖叩着那张写着红字的纸,指节都因用力泛了白,“落秋瑶藏得好深的秘密啊,我本来就见不得天下太平,这份大礼,自然该让整个江湖都开开眼。”
他将纸胡乱揉进怀里,抬眼再打量四周,才看见墙角散落着泛白的碎骨,还有些看不清形状的器官组织泡在发浑的液体里,说不出的诡谲,而最偏的那只培养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钱龙海脚步一转凑过去,看清里面闭着眼的人时,眼睛倏地亮了,带着点捡着宝似的惊喜,伸手敲了敲玻璃罩,语气里满是戏谑的欢喜:“哟,居然还活着?”
玻璃里的人睫毛颤了颤,像要醒过来,钱龙海已经径自打开了培养皿的盖子,俯身下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声音拖得慢悠悠的:“既然碰上了,就跟我走吧。”
钱龙海负手站在尘埃里,看着那男子扶着斑驳的土墙缓缓站直,他身形还带着虚浮的晃荡,像是脚下踩着棉花,吐在泥地上的口水带着点浑浊的白,唯有睁眼时,那双眼眸像蒙了灰的寒星,混沌里裹着丝茫然的钝痛。
“你们是谁?我又是谁?”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拉扯的涩感。
钱龙海往前踏了半步,玄色的袍角扫过地上半块碎瓦,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笃定,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我是你的主子,你是我的人,之前被影杀阁之主抓了去,当成了试药的实验体。”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在男子脸上,一字一句敲得很重,“跟我走,我帮你,找她报仇。”
“影杀阁之主”这六个字落下来的刹那,男子原本空洞的眼底,猛地窜过一点极亮的火星,像风掠过死灰,倏忽又灭了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垂了垂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来时,那点异样已消失无踪,只淡淡“哦”了一声:“那就多谢了。”
这话听着客气,却没半分要挪动脚步的意思,不等钱龙海再开口,他转身就往庙门外走,脊背挺得不算直,却带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身影很快融进外面渐浓的夜色里,只留下个模糊又僵硬的轮廓。
时云歌一直站在旁侧,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到看不见,才转头对身边的人低声道:“海爷,他是落秋瑶放在这儿的人。”
钱龙海没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飕飕的笑,指尖轻轻弹了弹袖摆上的灰:“走。”他只吐了一个字,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先把这个秘密,散出去。”
三日后,四国的要道,城镇茶肆,乃至各大门派山门下的石壁,碑刻上,都凭空多出了许多印着墨字的纸条,墨迹还新,内容直白又扎眼——影杀阁阁主私下拿活人试药,已在北国地界藏了实验体数名。
风一卷,漫天的纸条像雪片似的,在各门派的山门底下打了个旋,落在那些前来拜师,议事的弟子脚边,也落在了刚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各派长老们铁青的脸色里。
办公室的窗半敞着,暮春的风卷着檐下风铃细碎的响,溜进来掀动桌角摊开的半页密函,萧无生推门时带进的风更急些,他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话音里带着少见的急色:“秋瑶,事情麻烦了!”
落秋瑶正垂眸捻着枚墨色棋子,听见声音才缓缓抬头,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的纱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着纤细的颈线,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怎么了?慢慢说吧。”
萧无生几步走到案前,将那张纸狠狠按在桌上,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墨字,正是前些日子影杀阁在东南方清理废弃实验室的始末,连收尾时溅在墙根的血痕都被描得清清楚楚,“钱龙海那老狐狸嗅出味了,”他声音压得低,却藏着燥意,“不知从哪弄来的细节,印了成百上千张,这会子怕是贴满了各国驿站,各门派的山门墙脚,连那些小镖局门口都没放过。”
纸上的墨迹被桌角的镇纸压着,边缘洇出浅浅的晕,落秋瑶伸手将纸取过来,指尖划过那些尖利的措辞,目光平静得像在看无关紧要的告示,“慌什么。”她抬眼看向萧无生,眼底甚至浮起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凉丝丝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睥睨,“你去趟西南那处的暗桩,把关在那的人带回来。”
她顿了顿,将纸随手搁在一旁,那张搅得江湖怕是要翻起小浪的告示,就这么轻飘飘落在了一堆无关的礼单上,“至于江湖上的风言风语,”落秋瑶端起案边的茶盏,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语气轻得像一阵风,“不用管,他们还没那个能耐,触到我跟前。”
萧无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担忧倒先落了地,他知道落秋瑶从来不是被流言缚住的人,当下便点了头:“行,我现在就动身,你自己在阁里,多留神。”
落秋瑶“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她一人,她重新拿起那张告示,指尖逐字划过,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惧意,反倒像听见了什么不着边际的玩笑。
窗外的风还在吹,告示的边角被掀得微微颤动,她望着纸面上“影杀阁滥杀无辜”的字样,眉梢微挑,随手将纸丢进了旁边的铜制炭盆,火苗舔舐着纸面,墨字渐渐蜷成黑灰,她却连眼神都没再变一下。
怕什么呢?从影杀阁立在这江湖起,泼过来的脏水就没断过,钱龙海这点伎俩,不过是跳梁小丑挥着胳膊喊了两声,连让她挪挪心思的分量都够不上,她收回目光,重新拈起那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空位上,落子声清脆,响彻了静悄悄的屋子。
山道的石径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露痕,男子刚转过半弯路,就见秋墨月立在一丛芭蕉下,青布衣裙被风撩起细碎的角,她见了人,眼角先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脚步轻移间没发出半分声响:“您出来了。”声音像浸在凉水里的玉,“我带您回影杀阁。”
男子颔了颔首,指尖刚蹭过腰间悬着的旧剑穗,没多言语,只跟在她身侧沿着苔痕往深处走,树影在两人地上投下斑驳的晃荡,走了半里地,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江湖上那些事,是我的疏漏,当年……忘了把那些情报付之一炬。”
秋墨月闻言只淡淡摇了摇头,鞋尖避开路上一块凸起的石子:“您不必同我说抱歉,真要赔罪,也是跟我们主子说去。”她顿了顿,颊边的笑淡了些,“主子早有安排,前日已经让副主子亲自去,把那位请回来了。”
男子脚步微滞,旋即又恢复如常,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会同她说的。”他抬眼望了望深处渐显的飞檐一角,“走吧。”
风穿过密林,将两人的身影揉进渐浓的暮色里,石径上只余两道渐行渐远的脚印,没入影杀阁那片常年笼着薄烟的院墙后,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