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西国大本营内,楚天义的手指在案几上敲得笃笃作响,眼底翻着冷硬的算计,从藏山海嘴里撬出秋书生那个隐在乡野的孙子时,他嘴角勾出一抹狠戾:“告诉藏山海,夫明山,东天猖三个,去把那娃娃‘请’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秋书生,想要孙子活命,就别再揪着我们不放。”
消息传到秋书生耳里时,老文人手中的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面容霎时间惨白,胡须都微微发颤,起身就要往门外冲——那是他秋家唯一的根,是那孩子爹娘用命护下来的骨血,可脚步刚迈出去,却猛地僵住。
旁侧,老狼和瘦猴垂着眼,对他的焦急视若无睹,竟是半分要阻拦的意思都没有;不远处立着的铁煞,更是冷冷瞥了眼钱龙海离开的方向,袖手旁观,硬生生看着那主犯钱龙海带着一身嫌疑溜得无影无踪。
秋书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冰水浸透,他突然懂了,这哪里是单纯的要挟?从始至终,有人就是算准了他的软肋,要在“救孙子”和“追真凶”之间,逼他选一个,老狼、瘦猴的放任,铁煞的默许,都是在给他递话——钱龙海一跑,这桩案子就成了无根的萍,今日放他走,往后再想抓,比登天还难。
指节攥得泛白,指腹蹭过断裂的笔杆,刺得生疼,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娃娃刚出生的样子,可再睁眼时,眼底的焦急却被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压了下去。
“魏青山。”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你带上所有人,去追钱龙海,务必把人给我抓回来。”
旁边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忍不住提醒:“将军……那您孙子那边……”
秋书生别过脸,不敢再去想那个方向,只挥了挥手,力道重得像要把什么东西挥碎:“不必管我这边,先抓钱龙海。”
他终究是没去救那个孙子,廊下的风卷着落叶打过,他孤零零站着,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老,像是一根被拧干了的柴,撑着最后一点硬气,却藏不住那瞬间塌下去的,名为“祖父”的骨。
铁煞挂断电话往东南方追去拦住钱龙海他们前进的方向,前面的东西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窗外的雨扯着黏腻的冷丝,啪嗒啪嗒打在废弃仓库的铁皮屋顶上,溅起的湿意裹着铁锈味,钻进铁煞握手机的指缝里。
他个头魁梧,黑色作训服的肩线被雨雾浸得发深,听见电话里的问句,喉结没动,只对着那头“嗯”了一声,粗粝的声线压在雨声里:“跑了,需要我去追?”
“不用。”电话那头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块浸在冰里的石头,顿了顿又问,“他们往哪个方向?”
铁煞抬眼,仓库破了个洞的窗框正对着昏黑的雨夜,远处东南方的天际线压着连片的老林,林梢在风里晃得像攒动的鬼手,他收回目光,靴尖碾了碾地上半根踩灭的烟蒂:“东南方,怎么了?有问题?”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雨丝穿过听筒,把那几个字泡得发沉:“有点问题,那个方向当年埋了点东西,掀不起大浪,但……别让任何人靠近那儿。”
铁煞闻言,指节微微用力,手机壳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他没多问半句,只扯了扯肩上的武装带,声线沉得像脚下的湿土地:“好,我去拦着。”
挂了电话时,雨势忽然猛了些,他把手机往腰后一塞,顺手捞过靠在墙角的黑伞,金属伞柄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转身走向仓库大门时,地上拖着的黑影被室内孤灯拉得很长,像一道稳稳的闸,正对着东南方那片隐在雨雾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昏黑。
影杀阁的殿内浸着化不开的沉暗,唯有窗棂漏进的一线昏光,落在地上斑驳的砖纹上,竟像未干的血痕。
萧无生指尖抵着下颌,玄色衣摆垂在脚边,声线压得极低,混着殿角袅袅的异香飘出来:“事情麻烦了?”
对面的落秋瑶素手抚过案上冰凉的剑鞘,轻轻点了点头,睫羽垂着,掩去眸底的凝涩:“有点麻烦,当年东南那片乱葬岗底下藏着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你没把东西彻底埋死?”萧无生的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埋了。”落秋瑶抬眼,眼底漾开一丝焦虑,“可钱龙海身边跟着时云歌,那人鼻子灵得很,我怕他嗅出端倪,转头就告诉钱龙海,当年那桩事,半分口风都漏不得——便是四国总舵主,也不行。”
萧无生沉默片刻,猛地起身,衣袂带起一阵风:“行,我走一趟。”
落秋瑶却先他一步伸手,将案上那只雕着缠枝莲的乌木盒捞过手中,盒盖接缝处缠着旧铜锈,一看便是年代久远之物,她把盒子递过来,指尖微凉:“把这个带过去,里面的物件,早该物归原主了。”
萧无生接过,入手沉得压手,他垂眸瞥了眼盒面暗纹,又问:“他会在东南方等着?”
“会。”落秋瑶的声音斩钉截铁。
萧无生不再多言,将木盒稳妥揣进怀中,玄色身影一闪,便没入殿门厚重的黑暗里,衣袂掠过时带起的风,吹得案上烛火猛地晃了三晃,再定睛时,阁内只剩落秋瑶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慢慢攥紧。
而萧无生已出了影杀阁的密林,足尖点地时如鬼魅掠风,径直往东南方向去,怀中俄木盒的棱角隔着布料抵着心口,他眸色沉得像寒潭——这一趟,必须在钱龙海和时云歌之前,把那两个人拦下来。
天国的天际还悬着未散尽的暗红残云,昔日琼楼玉宇的断壁残垣间,只有风卷着碎玉般的灰烬掠过。
百里云彻仍靠在那棵唯一还立着的枯树上,蓝玄长衫的下摆沾了点尘埃,却丝毫不损那股子清冷冷的气度,眼睫轻轻颤动了下,才缓缓掀开,眸子里没有半点天国覆灭的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湖。
“回呀。”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阖眼小憩过的微哑,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树干皲裂的纹路,“但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机。”
云晚凝站在他面前,一袭素色衣裙被风掀得微动,语气里藏着不解:“我不明白,阁主让您在天国卧底这么多年,竟从没让您传过一个消息回去?”
闻言,百里云彻低低笑了声,抬眼时,目光越过远处崩塌的宫阙,落向遥不可及的天际,“她不需要。”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无论是四国地界,还是天国宫廷,亦或是阁主那些仇人的老巢,影杀阁的人早就遍布了,不差我这一条消息要亲自递回去。”
说罢,他直起身,蓝玄长衫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方才那点闲散慵倦瞬间收得干净,周身骤然漫开一股深藏的,足以压碎乱云的凌厉气劲,“不过既然天国已败,倒是时候了。”他目光落回云晚凝身上,唇角勾了下,“走吧,回影杀阁。”
云晚凝垂首,声音清亮恭敬:“好的,云彻公子。”
百里云彻没再言语,率先抬步,他的身影落在残破的天地间,步伐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无形的节点上——没人敢阻拦,也无人能阻拦,身后云晚凝亦步亦趋跟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融进远方的雾色里,身后天国的败迹愈来愈远,而前方,是影杀阁那座隐在烟云深处,搅动着整个江湖与诸国风云的冰冷楼阁,正静待着这位蛰伏数十年,终于归位的首徒。
影杀阁会客厅的余寂还没散尽,百里云彻的身影刚跨出雕花木门,落秋瑶便懒洋洋地撑着扶手起身,玄色织金裙摆在地面拖出浅淡的弧,她没回头,径直朝着会客厅后侧的暗门走去,指尖在机关上轻叩三下,厚重的门板便无声地滑开,露出里头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个更私密的休憩角,靠窗的位置摆着张牛皮沙发,质地是西域进贡的软革,陷进去时能陷去小半,落秋瑶没点灯,只借着窗外斜射进来的残阳,和衣躺了上去,指尖随意搭在扶手上,一下下敲着节律。
她睁着眼,眼瞳是极深的色,像浸在寒潭里的墨,定定望着天花板上垂落的金丝流苏,没什么情绪,却又像盛着整片翻涌的暗潮,屋外的风声掠过檐角,带着阁中弟子操练的隐约呼喝,都被这扇厚重的门隔在了外头。
东南方,那里有座废弃的炼药房,早年是阁中试制奇毒的密所,后来出了次事故,便封了快十年,阁里除了她,没人记得那地方,更没人知道,所谓的“帮副阁主的忙”,不过是个支开百里云彻的由头——副阁主今早刚递了消息,说在西郊追查旧部,根本不在阁内。
落秋瑶的指尖顿了顿,那里埋着样东西,能掀翻半个影杀阁,也能把她自己,彻底拖进万劫不复的泥沼。
沙发旁的鎏金壶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松气,她就这么躺着,呼吸轻得像不存在,只有睁着的眼睛,始终亮着,在渐沉的暮色里,像两头守着秘境的兽,等着那阵该来的脚步声,或是不该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