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沧国的殿内还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冷檀香,墨凌泽指尖碾着一枚温润的玉扣,眼底漫开点似有若无的轻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只剩一片清冷的玩味:“老朋友,这一招,你接不接得住。”他头也未抬,声线淡得像拂过檐角的风,“去,把六爷的身份,悄悄递到江湖上去,不必弄得太张扬,自有聪明人会嚼出味道。”
躬身立在下方的手下悄无声息地应了声,转身时衣摆擦过地砖,没带起半分多余的声响,没入了殿外浓重的夜色里。
不过三五日光景,“六爷是当年老东王寨那个一杆长枪挑翻半壁江湖的枪六爷”的传言,便像长了翅膀似的,在黑白两道的酒肆茶寮,渡口驿站里疯传开来,有人拍着桌子惊疑不定,说当年枪六爷不是早死了吗?有人攥着腰间的刀眉头紧锁,老东王寨当年的血债可还没算清呢!不过几日,江湖上便人心惶惶,连走镖的队伍都多派了三倍的人手,生怕撞上这位传闻里杀人不眨眼的主。
这阵风自然也早刮进了位于鸣鹤山深处的影杀阁,影杀阁的会客厅里燃着安眠的沉水香,立在下手的手下攥着刀柄,腰杆绷得笔直,察着上方人的脸色试探着开口:“副阁主,有个消息,不知您要不要听?”
萧无生正擦着一柄泛着冷光的短匕,刀刃映出他冷然的眉眼,他头也未抬:“说。”
“江湖上现在都在传,”手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说……说六爷就是当年老东王寨的枪六爷,现在阁外围了好多人,都等着阁主给个说法呢,副阁主,这,这是真的吗?”
“啪嗒”一声,萧无生将短匕插进鞘中,抬眼时眸底覆着层寒意,语气没什么温度:“影杀阁的规矩,忘了?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下去。”
手下脸色一紧,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关上了满室的沉寂,萧无生起身弹了弹衣袖,径直往后院的湖边去了。
落秋瑶正立在柳丝垂拂的湖边,指尖捻着一片刚落的枫红,听得脚步声,头也未回。
“事情麻烦了。”萧无生站在她身后,语气沉了沉,“六爷的身份被人爆了出去,现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阁外也围了不少人,您看……要怎么处理?”
落秋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瞬,那片枫红便从掌心缓缓飘落,浮在漾着细碎波光的湖面上,她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了,知道这事的人本就没几个,除了墨凌泽,谁会这么闲着手,往这浑水里投石。”
风拂动她的衣袂,她转过身时,眸底凝着点清冽的决断:“萧无生,你领三十六骑,去一趟云沧国。”
萧无生闻言颔首,没多问一个字,转身间已是一身利落的劲装,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雁荡山脚下便响起了整整齐齐的马蹄声,三十六骑黑衣胜墨,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朝着云沧国的方向,绝尘而去。
北国将军府的庭院里还飘着昨夜未扫尽的槐花香,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打碎了这份清宁。
天胜命跑得衣摆带风,粗粝的嗓门裹着风撞过来:“小书生,你听到江湖上的传言了吗?”
廊下正翻着书的秋书生闻言,指尖轻轻按在页脚墨迹上,抬眼时眼角带着点惯有的温淡:“听说了,只是捕风捉影的事,难辨真假。”
“嗐,”天胜命挠了把后脑勺,眉头拧得紧,声音都压沉了几分,“要万一是真的呢?那六爷他……他当真会是传言里的那位?”
秋书生垂眸,书页上的小字模糊成一团,半晌才缓缓道:“这事绕不开当事人,要么亲自去问个清楚,要么……只能去云沧国走一遭,看看那边的实情。”
“还等什么!”天胜命当即眼睛一瞪,转身就往府门的方向迈,铠甲配件相撞叮当作响,“走,去云沧国!”
他性子急,话说完已经踏过了半道门槛,连个让秋书生答话的空隙都没留,身后的人望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指尖轻轻合上书页,喉间溢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气,衣袂轻扬,也抬脚默默跟了上去。
晨风吹落满庭槐花絮,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将军府朱红大门的转角处。
云沧国大本营的寨门如沉睡的巨兽,灰扑扑立在暮色里,萧无生立于阵前,月白长衫沾了点晚风,手里折扇摇得慢悠悠,扇骨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
秋书生和天胜命并肩走近,衣摆还沾着路上的尘,秋书生先开了口,目光扫过萧无生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锐利,语气带了点讶然:“没想到呀,影杀阁副阁主居然亲自来了。”
萧无生闻言,唇畔挑出点浅淡的笑,折扇“咔”地轻合一下:“墨凌泽敢乱传影杀阁的私事,总得来个正主儿,给他掰扯掰扯真假。”
旁边天胜命皱着眉,神色是掩不住的探究,上前半步追问:“所以六爷真的是当年老东王寨的枪六爷?”
“不是。”萧无生答得干脆,折扇随手往云沧国大本营的方向一指,笑意淡了些,露出点不容置喙的劲儿,“废话少说,打进去,给墨凌泽打一顿。”
他身后列着的三十六骑齐齐应声,铁蹄踏地声震得地面发颤,黝黑的甲胄在昏光里泛着冷光,如一道惊雷径直劈进云沧国大本营的寨门,里面本就守着的人根本拦不住,不过片刻工夫,呼喝声,桌椅倒地声乱作一团,清晰传出门外。
没等里面的动静歇透,三十六骑已整整齐齐从门内退了出来,甲胄上连半点新伤都没沾,萧无生瞥了眼寨门里狼狈的景象,冲秋,天二人拱了拱手:“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影杀阁了。”
“等会。”秋书生见状连忙开口,跨步跟上来,“这事因墨凌泽乱说起,我也去一趟影杀阁,把前因后果捋清楚。”
萧无生颔首,算是应了,转身便领着秋书生往影杀阁的方向去,两人的身影渐渐融进渐浓的暮色里,只剩天胜命站在原地,望着他俩的背影半晌,转身也踏上了回斩龙阁的路,只余云沧国大本营里,墨凌泽的抽气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会客厅里沉浸着股老木晒透后发沉的香气,窗棂半掩,漏进的日光浮着细尘,落在秋书生攥着纸扇的指节上,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扇骨顿在掌心,声音压得低却亮:“所以六爷真的是当年老东王寨的枪六爷?”
萧无生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杯沿,杯里的浓茶浮着皱叶,他眼皮都没抬:“刚才就说了,不是。”
“这不可能。”秋书生的声音陡地提了半分,扇骨“咔”地扣紧,“秋瑶的仇人挖不出这桩沉底的旧案,若不是六爷本人,谁能把当年东王寨那点子秘辛摸得准准的?”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话里带着点不容错辩的执拗,“所以六爷要么是,要么不是——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缘由。”
“你别问了。”萧无生终于抬眼,目光里带着点浸了多年寒意的稳,“这件事,会压下去。”
秋书生笑了声,笑得有点凉,扇子“唰”地展开又收住:“若影杀阁因为这桩旧案被拖下水,惹上灭顶的麻烦,你也不管?”
“麻烦?”萧无生扯了扯嘴角,眼神扫过屋角立着的刀架,那上面悬的刀鞘还沾着点未拭净的血星,“这事早晚会露端倪,影杀阁藏的秘密多了去,满柜满箱都是见不得光的,这一桩,不过是最轻飘飘的。”他说着,抬手冲门外抬了抬,“来人,送客。”
立在廊下的手下立刻推门进来,黑衣劲装,腰刀半露,对着秋书生弯了弯腰,手势摆得利落,语气没半分温度:“秋将军,请离开吧,影杀阁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搭手。”
秋书生盯着萧无生的脸看了三秒,对方眼都不眨,全然是逐客的姿态,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扇柄上坠的玉珠,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掀门帘时,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茶吹得晃了晃,茶影碎在杯底,像没说出口的半截话。
脚步声渐远,会客厅里重归安静,只剩萧无生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把杯沿捏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晚风卷着湖面上的湿凉水汽,扫过影杀阁临湖的栏杆,晃得檐下串着的铜铃叮铃轻响,细碎得像谁压在舌尖的叹息。
萧无生指尖捏着半页未干的密报,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纸上“六爷”两个字被洇开的墨晕染得发虚,恰如此刻满江湖飘拂的流言,没个准头,却偏往人耳朵里钻,“解决了,”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裹在风里沉得发闷,“但这事儿压不住,六爷的事情,满个江湖都在传。”
落秋瑶立在栏边,垂眼看着湖面碎掉的星月倒影,素色的裙角被风掀得微微扬起,她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肩线绷得很轻,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你处理什么?”萧无生立刻抬声,把密报往栏上一放,砚台边的墨锭被震得滚了半圈,“我来,你仇人墨凌泽捅出来的娄子,凭什么让他躲着,总得让他自己担着。”
“不必。”落秋瑶终于转过身,眼底映着湖面上的灯影,清清淡淡的没什么波澜,“我自有办法。”
她说走就走,没再多留一句,素色身影转过影杀阁的朱红回廊,很快消失在重重叠叠的檐角阴影里。
另一边的院落静得很,只有廊下挂着的一笼素烛,火苗被窗缝漏进的风撩得轻轻跳,男子坐在窗边翻着一本旧册子,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怎么?影杀阁的事,兜不住了?”
落秋瑶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茶叶沉在杯底,涩味漫上来,她点头,语气没半点慌乱:“是麻烦,六爷的事传得满江湖都是,再任由传下去,要出乱子,你得帮我处理了。”
男子闻言,终于合上册子抬眼看她,落秋瑶坐在烛火底下,眉眼平静得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哪半分像遇了棘手事的样子,他忽然低笑出声,指节敲了敲桌面:“你半点不慌,敢情心里早就有主意了。”不是没法子,是嫌这处理脏事的活儿麻烦,懒得自己伸手。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没等她再接话就径直往外走,门帘被掀得晃动,烛火猛地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行,我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院里的风,落秋瑶没动,仍坐在原处,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眼神落在窗外越来越沉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檐角的铜铃还在响,一下又一下,衬得这小院越发静谧,像一场耐心等结局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