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的风,凛冽如刀,刮过鸣鹤山的萧瑟山道,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呻吟,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更添了几分肃杀。
洛子墨半扶着落秋瑶,她的脸色苍白得像山间的初雪,唇上却带着一丝倔强的殷红,每一步,她都似用尽了力气,微微蹙着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人逆着光快步走来,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影杀阁副阁主萧无生,他看到落秋瑶的模样,眼神一紧,加快了脚步。
“没事吧!”萧无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迅速上前,从洛子墨手中接过落秋瑶的另一侧手臂,分担了她大部分重量。
落秋瑶靠在萧无生坚实的臂膀上,轻轻咳了几声,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那份不服输的傲气:“没什么大事……之前我和他打,我赢了他半招。”
萧无生扶着她,眉头微蹙,没有追问那“半招”的虚实,只是沉声道:“我扶你上去,那人和当年相比,如何?”
“一样的厉害……”落秋瑶又咳了起来,气息不稳,“这个江湖,恐怕……没人能打过他。”
萧无生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如果你没受伤的话,能打过吗?”
落秋瑶抬起眼,那双曾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刻骨的恨意,她一字一句道:“能,我与他本就是仇人,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们之间,只能活着一人。”
“你跟他有什么仇?”萧无生终于问出了口,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已久。
落秋瑶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声音疲惫:“回去聊吧……累了。”
萧无生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倦怠,便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更小心地扶着她,一步步向山上的影杀阁走去。
洛子墨站在原地,看着萧无生扶着落秋瑶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中,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向上,山风依旧呼啸,仿佛在低语着那些尘封的恩怨与即将到来的风暴,影杀阁的轮廓,在前方的山坳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影杀阁的办公室,光线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药香,萧无生小心翼翼地扶着落秋瑶,让她在宽大的沙发上躺好,他端过一旁早已备好的汤药,温度正好,递到她唇边,落秋瑶没有多言,顺从地小口饮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却似乎并未影响她沉静的眼眸。
待她喝完,萧无生将空碗放到一边,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沉声继续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所以,你跟他,到底有什么仇?”
落秋瑶调整了一下姿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冷冽:“墨凌泽伤了我哥落春秋,我与他,便结下了死仇。”
“就这点事?”萧无生眉峰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当年的落爷,那可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江湖中能伤他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当年整个江湖谁不知道,影杀阁之主最是护短,尤其讨厌任何人动落春秋一根汗毛,墨凌泽他……是疯了不成?敢捋这虎须?”
落秋瑶阖了阖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不知道,当年的事情,我并不算很清楚,即便知道了前因后果,也不想去管。”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反正,我与他之间,要么他死,要么我亡。”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摆了摆手:“我累了,你下去吧。”
萧无生看着她疲惫而坚定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恢复了寂静,落秋瑶静静地在沙发上躺了片刻,才缓缓地,微微起身,她扶着沙发扶手,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向内间的卧室,每一步都透着深深的倦意,最终,她在柔软的床榻上慢慢躺下,拉过薄被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似要将所有的纷扰与仇怨,都暂时隔绝在这片刻的休憩之外。
影杀阁背面,幽暗的灯火摇曳,映照着顾远舟那张冷峻却难掩一丝复杂的脸庞,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刀浩,调查清楚了,王快刀,应该是你的父亲,你如果想认他的话,看你自己的意思。”
风刀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迷茫,随即是深深的探究,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是否认亲,反而问道:“舟叔,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在东王寨?”
顾远舟的目光掠过少年紧抿的嘴唇,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是你爸扔了你,当年那份寻人启事,是你妈下的,你如果想回去找他们,我让人送你回去。”
“回去?”风刀浩低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更多的却是对眼前之人的依赖,“舟叔,我不想回去,我想陪着你。”
顾远舟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他微微颔首:“这要看你自己,如果想留在我身边,也可以。”
风刀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迷失已久的港湾,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无比的真诚:“舟叔,这段时间,一直是你在保护我,在我心里,我早就把你当成父亲了。”
顾远舟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声音柔和了些许:“你也可以把我当你父亲,只是你要记住,影杀阁的人,不会有亲人。”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风刀浩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在了顾远舟面前,眼神坚定如铁:“我认你为父!从今往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旁边早已有人奉上一盏热茶,风刀浩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恭敬地递向顾远舟。
顾远舟凝视着他,良久,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茶水尚温,一如少年此刻滚烫的心,他沉声说道:“好,以后,你就是我顾远舟的儿子,有难,我当;有福,你享。”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茶味清苦,却又带着一丝回甘,顾远舟放下茶杯,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风刀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后,你就待在影杀阁,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好的,爹!”风刀浩激动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和一个愿意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
从此,影杀阁中,多了一个名叫风刀浩的少年,他不再是东王寨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而是顾远舟的义子,在这座充满刀光剑影的江湖堡垒中,开始了他新的人生,灯火依旧摇曳,但少年的心,却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北国,将军府,秋风卷着枯叶,敲打在朱漆大门上,发出萧瑟的声响,府内书房,檀香袅袅,秋书生正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窗外的肃杀之气,仿佛并未扰乱他半分。
“将军!将军!不好了!”
一声急促的呼喊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一名小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内,“噗通”一声跪在秋书生面前,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秋书生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小兵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慢点说,别急,天塌不下来。”
小兵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急声道:“将军,江湖……江湖上传开了!影杀阁之主落秋瑶……她的仇人出山了!而且……而且有人看到,他们已经交过手了!”
“哦?”秋书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结果如何?”
“落阁主,胜了仇人半招!”小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秋书生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随即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小兵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踉跄着退出了书房,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余下檀香的味道。
“师兄,”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葬苍生缓步走出,他面色凝重,眼中满是惊疑,“这下怎么办?整个江湖,谁不知道落秋瑶的武功深不可测,早已是公认的天下第一,能胜过她的人,根本不存在!这个冒出来的仇人,竟然只输她半招?”
秋书生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缓缓道:“以落秋瑶的武功,放眼天下,确实难逢敌手,仇人吗……”他语气带着一丝沉吟,“我倒是好奇,谁与她结下了如此深仇,竟能让她吃亏。”
葬苍生更是惊讶:“师兄,你竟然不知道这件事?”
秋书生摇了摇头:“影杀阁行事诡秘,落秋瑶的过往更是无人知晓,我与她虽有几分交情,却从未听她提及有什么生死仇敌。”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现在不是追究她过往的时候,既然她的仇人已经动手,并且只输她半招,其实力定然不容小觑,此人既能与落秋瑶为仇,那与我们四国,恐怕也未必会是友,我们必须做好他随时可能对我们动手的准备。”
“但师兄,”葬苍生忧心忡忡,“我们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他的实力如何?有什么底牌?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如何准备?”
秋书生目光坚定:“既然不知道,那就去问。”
“问?问谁?”葬苍生疑惑的说。
“自然是去问落秋瑶本人。”秋书生转身,“苍生,备马,我们去一趟影杀阁。”
“好,师兄!”葬苍生不再犹豫,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两匹快马从将军府侧门疾驰而出,踏碎了满地落叶,朝着城外那座神秘而令人敬畏的影杀阁方向,绝尘而去,秋风更紧,似乎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江湖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