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嶂那句“没寨子”刚落下,前面的蹄印已经拐进了更窄的一道山弯。
三个人没再说话,催马跟了进去。
这一路几乎用不着找。烂泥被三匹马踩得翻起来,碎石也一路往下滚,前面的人走得急,却没乱过方向。张海嶂越往里走,脸色越沉。
“再往前也没炭棚。”他抬手拨开压下来的树枝,又看了看右侧山脊,“猎户不走这边,连条像样的山路都没有。”
张海纪顺着他说的方向扫过去。两侧全是密林,坡脚连砍过树留下的白茬都少,真有人常年在这里烧炭、打猎,路不会烂成这样。
偏偏前头那几道蹄坑一处岔都没走错。
“他们知道往哪儿去。”
张海嶂只嗯了一句,催马又走了一段。
再拐过一道弯,林子忽然松开一些。一座破得只剩半边屋顶的山神庙挤在坡脚下,墙皮掉得发黑,门前野草齐膝高。庙后拴着三匹马。
张海嶂先勒住马,张海纪和小哥也跟着停了下来。
马还在喘,其中一匹脖子上的汗顺着鬃毛往下淌,腹侧一抽一抽,显然刚停没多久。缰绳随手打在半截老树根上,最外面那匹甚至还在不耐烦地刨地。
张海纪翻身下来,摸了摸马脖子,又往鞍后看。
“就是这三匹。”
小哥已经走到最靠外那匹马边上,目光落到鞍侧。老杜先前踹断灌木时蹭下来的那截布还挂在鞍后绳扣上。
人却一个都没有。
张海嶂没往庙里冲,先贴着后墙走了一遭,鞋尖还拨开两处压倒的乱草。
“没出去。”
张海纪也进了庙。
里面比外头还破。供桌早塌了,泥塑山神只剩半张脸,靠墙扔着几块烂木头。地上既没铺盖,也看不见生火留下的灰,角落里的蛛网还挂着几层。
“人不住上头。”张海嶂绕过倒掉的供桌,目光一路压到后墙神台。
地上的泥脚印却很新。
三个人的脚印,加上老杜被拖着走时留下的斜痕,一路从门口进来,全挤到了后墙神台旁边。张海嶂刚才已经绕过庙后,墙外没有新脚印,也没有第二条能走人的路。
张海纪顺着脚印蹲下来。
神台最下面一块砖缝里卡着湿泥,旁边却没有同样的泥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被拖出来又推回去。再往下看,木台边缘磨得发亮,靠墙的位置还有一道深浅不一的旧槽。
小哥伸手按住神台一角,指节轻轻一敲。
下面传回来一点空响。
张海纪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台脚边那层浮土拨开。下面不是夯土,露出来的是一排发黑的旧砖,砖边全是被工具碰出来的小豁口。
这地方早就让人动过。
他顺着那道缝往里看,刚看清里面的砖茬,底下忽然响起一阵“吱呀”的摩擦声。
很重的木头正擦着石头往这边拖。
“不对。”
他一下站起来,“里面有人在关口。”
张海嶂已经上手去掀神台底下那块薄薄的遮板。
三个人合力一抬,下面露出一个斜着往下的窄洞。洞口两边都是旧砖,砖面被磨得发圆,明显不是这几年才挖出来的。
洞里面,另一块厚木板正在横着往回合。
已经遮住大半洞口,只剩右边不到一人宽的缝。
张海纪往下一扫,看见木板底下贴着石沿走,最里面还有一道横槽。
“别让它进槽!”
话音还没落,小哥已经侧身钻了进去。
木板猛地又往回收了一截。小哥半个身子刚过去,缝口立刻又窄了一截。
张海嶂一肩顶住木板,脚下却没地方借力,鞋底在碎砖上往后滑了半尺。木板还在往槽里吃,边缘离小哥的后背只剩不到一掌宽。
“海纪!”
张海纪已经看见下面那条石沿。木板右下角再进去一点,就会整个落进横槽,到时候外面想撬都难找地方下手。
“卡右边,别让它落槽!”
他抓起地上一块断砖,俯身塞进木板下沿。厚木板压下来,断砖当场裂了一角,好在剩下那半块正好顶住石沿。
张海嶂趁这一停,把肩膀重新送进去,硬是把木板往回顶开一点。
里面紧跟着传来一声闷响,有人骂了句脏话。
下一刻,那人从缝边摔了出来,肩膀先撞上砖壁。小哥跟着扑出半步,一把扣住后领,把人脸朝下按在地上。
“放开我!”
他还想撑起来,小哥膝盖往他后腰一压,人立刻老实了。
张海嶂趁机把木板往回推。
张海纪也上手,两个人一点点把厚板重新送回墙边。等整块入口重新露出来,张海嶂才低头看被按住的男人。
“还有两个呢?”
那人咬着牙不说。
张海嶂也没继续问。
洞口旁边正挂着两截麻绳,他扯下来,把男人两只手反绑,又绕过脚踝打了个死结,顺手把人拖到庙里那根没倒的柱子边。
张海纪已经拿起一盏对方落下的油灯。
“脚印都下去了。”
地上的泥一直延伸进洞里。
其中还有一道很明显的拖痕。
盗洞比入口看着深,往下十来步才踩到平地。两边先是乱砖和土,继续往里,脚下开始出现铺得还算整齐的石块。
一进地下,外头的风声就没了,只剩三个人的脚步和油灯灯芯烧出来的轻响。空气倒不算闷,前面隐约有风往这边送,混着土腥、灯油和一股很淡的烟味。
张海纪把灯举高些。更深处有风往外送,灯焰也跟着朝他们这边偏。
“里面通风。”
张海嶂回头望向来路:“难怪敢把人往这儿塞。”
眼前这段先是斜洞,走了几步以后才碰上旧墓的砖墙。墙上被硬生生掏开一个口子,边上还留着旧凿痕。再往近处看,封洞用的木板、横槽和几根加固木料却新得多。
再往前,空间一下宽了。
这里像是原本墓里的前室,早已经被掏得没剩多少东西。靠墙那一圈砖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留着撬过的缺口。
墙角铺着压扁的草,旁边放着半桶灯油,几卷粗细不一的绳子挂在木桩上。另一边还压着几块写着不同商号名字的旧货签。
“把墓当仓房了。”张海纪皱了下眉。
张海嶂翻过一块货签,又扔回去:“而且不是头一回干。”
这些东西跟他们这次丢的药货对不上,三个人谁也没停下来翻。
张海纪很快看见了地上的血。
不多,就几滴,落在前面墓道口旁边。
旁边还有半截刚断的麻绳。
小哥蹲下,顺着泥面往前一指。
老杜的鞋印还在。
前脚掌落得重,后跟有时候几乎不沾地,显然腿上那一下确实疼。中间有两处拖出去的痕迹,应该是被人架着往里走时又挣过。
张海纪捡起那半截绳头。
断口还很新,上面沾着一点泥。
“这老家伙命是真硬。”
话音刚落,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骂声。
隔着一段弯进去的墓道,听不清完整句子,但那个声音他们刚才一路都听过。
老杜。
张海嶂抬脚就往前走。墓道只够两个人并肩,往里没多远就能看见后来加进去的粗木撑,木头底下垫着碎砖,有一根甚至拿旧棺板削出来的木楔顶着。上面的砖缝开得不小,显然这段早就不怎么稳。
张海纪跟上去,正想提醒别碰两边的撑木,前面忽然又响了一声。
咚。
很闷。
像斧背砸在木头上。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咚。
这次离得更清楚。
小哥先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墓道顶上。
一缕细土从砖缝里落下来,正好掉在他肩上。
张海纪脸色一下变了。
前面的墓道明显被后来的人动过。两边原本松脱的砖石被粗木重新顶住,几根撑木交错着吃住上面的重量,其中最靠里的那根已经多了两道新斧痕。
刚才那几声闷响,全落在撑木上。
“操。”
张海纪刚往前跨一步,深处突然传来老杜一嗓子,声音都喊劈了。
“别过来!”
紧跟着又是一阵木头开裂的脆响。
“他们要拆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