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你的灵魂本来应该消散的。光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核爆释放的能量不只摧毁了你的身体，也撕裂了你的灵魂。正常情况下，你会在几分钟内彻底消散，变成宇宙背景辐射的一部分。
我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下：灵魂也有能量守恒？被核弹炸了连灵魂都会散？这个设定倒是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高度有序的结构在极端能量冲击下趋向无序。
但你没有散。光雾继续说，因为你的怨念太强了。
怨念？
你临死前的那个念头——如果能重来，我要改变这个世界。这个念头的强度超出了正常范围。怎么说呢……光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我能理解的比喻，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了不该有钉子的地方。虚无容不下它，它就把虚无撑出了一道裂缝。
我想起了那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把我从虚无里拽出来。
所以你是……
我是裂缝那边的。光雾说，你可以叫我神明，可以叫我系统，可以叫我bug，随你。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安息，或者重活一次。
白色的空间安静了几秒。
安息的意思是？我问。
彻底消散。没有痛苦，没有意识，什么都没有。就像睡着了，但永远不会醒。
重活一次的意思是？
穿越。光雾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你的灵魂会被送到另一个时代，另一个身体里。你会拥有那个身体的一切——外貌、身份、地位——但内核是你，陈恒，三十五岁，结构工程师。
我沉默了。
不是在犹豫，是在处理信息。穿越。老刘看的那些小说里的情节。我以前觉得那是扯淡，现在一个自称神明的光团在跟我说这是真的。
我能选择穿越到哪里吗？
能。但有限制。
什么限制？
第一，只能往过去穿，不能往未来穿。第二，只能穿越到已经存在的历史人物身上，不能凭空创造一个身份。第三，穿越之后你的现代记忆会保留，但会逐渐模糊——核心知识和技能不会丢，但生活细节会慢慢淡掉。第四——
等一下。我打断它，你说记忆会模糊？
是的。你会记得你是工程师，记得物理化学数学，记得历史知识，但你女儿叫什么、你老婆长什么样、你家住哪里——这些会慢慢变淡，最后变成一种模糊的情感印记。你会知道你有过家人，你爱他们，但细节会消失。
朵朵的脸在我的意识里闪了一下。缺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为什么？
因为你的灵魂已经受损了。核爆撕裂了大部分记忆结构，能保住核心知识已经是极限。生活记忆是最脆弱的部分，保不住。
我沉默了很久。
在虚无里可能只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但对我来说，这段沉默很长。我在想朵朵。她的笑，她的画，她的你说话要算话哦。如果我穿越了，这些记忆会慢慢消失。我会忘记她的名字，忘记她的脸，忘记她缺了哪颗门牙。
但如果我选择安息，我什么都不会记得。因为我什么都不是了。
你说的第四个限制是什么？我问。
第四，你不能回来。穿越是单程票，没有回头路。你选择了哪个时代，就在那个时代活到死。死了之后灵魂正常消散，不会再有第二次选择。
所以这是一锤子买卖。
可以这么理解。
我能带什么过去？
你的知识、你的记忆残片、你的性格、你的思维方式。其他什么都带不了。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没有金手指。你就是一个装着现代知识的灵魂，塞进一个古人的身体里。能做到什么程度，全看你自己。
没有金手指？我确认了一遍。老刘看的那些小说里，穿越者都有系统、空间、商城之类的外挂。
没有。光雾的语气很确定，你的优势只有一个——你知道历史的走向。但这个优势会随着你的行动而衰减。你改变的越多，历史偏离原来轨道越远，你的优势就越小。到最后，你和那个时代的人没有任何区别，除了脑子里多了一些他们没有的知识。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没有金手指，只有知识。知识是什么？是原理。我知道钢铁怎么炼，知道火药的最佳配比，知道蒸汽机的工作原理，知道电磁感应定律。这些东西在古代就是最大的金手指——不是具体的配方，是理解为什么的能力。
一个理解热力学的人，在古代就是神。
我选穿越。我说。
你不考虑一下？
不用。我说，安息等于放弃。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说了太多。我不想再说了。
那你选择穿越到哪里？
白色的空间里出现了变化。光雾散开，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屏幕？不是屏幕，更像是一面镜子，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条时间线。从远古到现代，几千年的人类历史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白色空间里蜿蜒流淌。
你可以选择这条河上的任何一个点。光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记住，你只能穿越到已经存在的历史人物身上。
我盯着那条时间线，脑子里的数据库开始高速运转。
选择哪个时代？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乎我未来几十年——也许是一辈子——的决定。我需要一个有足够权力的身份,因为我要改变历史,要推动工业革命,要阻止核武器的诞生。这些事没有权力是做不到的,所以我需要当皇帝,或者至少是一个有实权的统治者。
秦始皇太早了,那个时代连基本的冶金技术都不成熟。汉武帝还是太早,而且汉朝的制度太原始。唐太宗是个好选择,但他本人就是个天才,我穿越过去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宋朝重文轻武,元朝太松散,清朝是异族统治——我想都没想就排除了。
那就只剩下明朝了。朱元璋太累,白手起家打天下我干不了。朱棣的位置是抢来的,前期要花很多精力稳定政局。嘉靖沉迷炼丹,崇祯接手的是一个烂到根的帝国。排除法做完,只剩下一个选择——万历。朱翊钧,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四十八年。
1582年,万历十年,他十九岁,刚刚亲政。这是一个完美的时间点。张居正刚死,我有机会重新布局。在位时间够长,足够推动一场工业革命。这个时代的明朝还算强盛,没有烂到无可救药。最重要的是——距离西方的工业革命只有两百年。如果我能在明朝提前启动工业革命,东方就能领先西方两百年。历史会被彻底改写,核武器也许永远不会被发明出来。
我选万历。我说,明朝万历皇帝,朱翊钧。
光雾沉默了一会儿。有趣的选择。大部分人会选择开国皇帝或者盛世明君,你却选了一个争议很大的皇帝。
争议大才有改变的空间。我说,历史上的万历后期怠政,三十年不上朝。我穿越过去,只要正常做事,就已经比他强了。而且我会继续张居正的改革,建立新式军队,开办学堂,建造工坊,研发蒸汽机,开海禁发展贸易。我有四十八年的时间,足够了。
你想得很清楚。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失败?
当然想过。但我是工程师,工程师就是干这个的——在各种限制条件下找到最优解。预算不够就想办法省钱,技术不行就一点一点攻克,有人反对就想办法说服或者绕过去。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如果解决不了,那就说明方法不对,换个方法继续试。
光雾笑了,至少我感觉它在笑。好,那就万历。但我要最后提醒你一次——穿越之后你就回不来了。你的女儿、妻子、父母、朋友、你的世界,都回不去了。你确定吗?
我想起了朵朵。两个小辫子,缺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我们住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但我们已经分开了。如果我选择安息,一切都会彻底消失。但如果我选择穿越,我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阻止核武器的诞生,可以让那个世界的孩子们不会在核爆中化为灰烬。虽然那不是我的朵朵,但至少我做了点什么,至少我没有放弃。
我确定。我说,我不会后悔。因为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后悔没有早点回家陪朵朵,后悔说了太多。这一次,我不想再后悔了。
好。那就去吧。
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像玻璃一样碎裂。我感觉自己在下坠,时间线在眼前展开,几千年的历史像一部快进的电影。然后画面定格在了一个点上——1582年,万历十年,大明,北京,紫禁城。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皇帝躺在龙床上,高烧昏迷三天,太医说他快不行了。但他没有死,因为我来了。
我感觉到一个身体——温暖的,有重量的,真实的。心跳,咚咚,咚咚,有力的,规律的,活着的。呼吸,空气进入肺部然后呼出,一呼一吸,生命的节奏。
我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光线刺眼,我眯起眼睛。然后我看到了天花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这是龙床的顶棚。我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我是朱翊钧了。我是万历皇帝了。我的新生命,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