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晚风穿过落地窗,拂乱客厅静谧的氛围。
陆霆渊温热的大手轻轻攥着苏晚的手腕,力道克制又轻柔,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用力,又绝不肯松开分毫。
他漆黑深邃的眼眸深沉锁住眼前的女人,眼底翻涌着隐忍、贪恋,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
孤冷二十八年,他从未对谁有过这般失控的情绪。
权势、财富、地位,他唾手可得,早已麻木无感。
可今晚一碗暖胃药膳、一次温柔照料、一对治愈人心的母女,轻易击穿了他层层坚硬的伪装。
“今晚……能不能别走?”
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褪去了往日执掌商界的凛冽强势,只剩下全然的真诚与小心翼翼。
苏晚身形微僵。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神色清醒又淡然。
她垂眸看向被他握住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格外清晰,带着属于陆霆渊独有的、沉稳厚重的温度。
不得不承认,此刻的陆霆渊,褪去了外界传闻的冷酷狠厉,卸下了所有锋芒,温顺得让人意外。
可越是如此,苏晚心底的警惕就越是清晰。
她经历过上一世的人心险恶、情爱骗局,早已不相信突如其来的温柔和靠近。
她带着念念负重前行,唯一的软肋和铠甲就是女儿,绝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任何不确定的感情纠葛中。
“陆总。”
苏晚轻轻抬手,力道温和却坚定,缓缓挣脱了他的掌心,语气疏离又礼貌,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我们之前说好的,只是医患合作、暂住互助的关系。”
“我照顾你的身体,你为我和念念提供安稳的居住环境,互不越界,互不打扰彼此的私人生活。”
字字清晰,句句清醒,没有半分暧昧拉扯,直接划清了两人所有的界限。
陆霆渊指尖骤然一空。
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骤然消散,空空落落的,像是心底突然缺了一块,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茫与失落。
他垂落修长的指尖,指节微微收紧,漆黑的眼眸里,刚刚融化的薄冰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却没有半分愠怒,只剩难言的落寞。
一旁熟睡的念念窝在苏晚臂弯里,小眉头轻轻舒展,呼吸均匀软糯,全然不知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变化。
陆霆渊的目光缓缓落在小女孩恬静的睡颜上,又移回苏晚清冷温柔的脸庞,低沉开口:“我没有越界的意思。”
他语气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笨拙解释。
“只是你的药膳药膏贴在胃脘,夜里翻身容易移位脱落。
你住在隔壁客房,距离太远,夜里若是药膏松动、胃痛复发,来不及处理。”
这个理由,坦诚又克制,找不到半点破绽。
苏晚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务实的解释。
她低头回想方才贴敷的药膳膏,药膏初贴附着力尚可,但夜间人体放松、辗转翻身,确实容易移位。
他多年胃寒顽疾,一旦药膏脱落,后半夜寒气入侵,极容易再次引发剧痛。
是她考虑不周。
见她神色松动,陆霆渊眼底的落寞稍稍褪去,添了几分认真:“我只是不想白费你的调理,也不想半夜再受病痛折磨。仅此而已。”
他刻意压下心底所有的私心贪恋,只用最纯粹的身体缘由挽留,生怕自己的急切,吓到这个小心翼翼、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人。
林舟早已识趣地退到别墅门外,整个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三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晚沉默片刻,看着怀中熟睡的念念,终究是软了几分态度。
她精通医理,比谁都清楚陈年胃寒的难缠。
今晚药效刚好稳住病灶,若是半途而废,反复刺激肠胃,只会让旧疾更加顽固,后续调理难度翻倍。
医者本分,她不能视而不见。
“可以。”苏晚缓缓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我可以留在客厅守到凌晨,确认药膏稳固、你无不适再回房。
陆总不必多想。”
她依旧不肯松口逾越半步。
不共处一室,不滋生暧昧,只是单纯的术后看护,恪守合作本分。
陆霆渊看着她极致清醒的模样,心底轻叹一声,却没有再强求。
没关系。慢慢来。
冰山融化需要时间,他尘封多年的心,愿意一点点向她敞开,总有一天,她会看见他的真心,放下所有防备。
“好。”他顺从应声,主动退步,“都听你的。”
素来在商场杀伐果断、从不妥协的陆氏总裁,此刻温顺得毫无底线。
苏晚抱着念念,小心翼翼将小家伙放在客厅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给她盖好轻薄的小毯子。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看向对面落座的男人。
灯光下,陆霆渊慵懒靠在沙发上,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褪去了所有冷冽,多了几分疲惫与柔和。
他单手随意搭在膝头,衬衫下摆微微撩开,露出贴着药膳膏的腰腹,那道浅浅的旧疤痕,再次映入苏晚眼底。
方才匆忙未曾细想,此刻静下心来,医者的敏锐让她愈发疑惑。
普通的胃寒,多是后天饮食、作息、受寒所致,绝不会伴随陈年外伤疤痕。
这道疤痕位置精准对应胃脘要害,深浅有度,不像是意外磕碰,反倒像是……旧创遗留。
“陆总。”苏晚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询问,“你胃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探他的过往。
陆霆渊身形微顿,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晦暗,那是埋藏在岁月深处,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过往伤疤。
这么多年,无人敢问,无人敢提。
所有知晓他过往旧事的人,要么早已远离,要么敬畏缄口。
连跟了他数年的特助林舟,都只知晓他胃寒严重,却从未得知病根由来。
客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晚风微凉,气氛悄然沉了几分。
苏晚见他沉默,以为是触碰了对方的隐私,当即从容开口:“若是不方便说,无需勉强。
我只是结合你的旧伤判断体质,方便后续调整药膳配方,精准对症调理。”
她纯粹的医者初衷,坦荡又干净,没有半点窥探隐私的八卦心思。
正是这份毫无功利的纯粹,彻底打消了陆霆渊心底所有的戒备。
他看着眼前温柔通透的女人,喉结微微滚动,沉寂多年的心扉,第一次有了想要倾诉的欲望。
“十岁那年。”
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悠远,带着沉淀岁月的沧桑。
“陆家内斗,手足相残,我被同辈算计,困在废弃冷库整整一夜。
低温冻伤脏腑,又被重物撞击胃脘,落下外伤。”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藏着惊心动魄的过往。
苏晚心头骤然一震。
十岁。
本该是无忧无虑、被家人呵护的年纪,他却遭遇最冷冽的人心算计,承受冻伤、撞击之痛,独自熬过漆黑冰冷的漫漫长夜。
豪门争斗的残酷,远比普通人想象的更加血腥冰冷。
“外伤伤及脾胃根本,加上寒毒入体多年无法彻底清除,日积月累,形成顽固胃寒。”
陆霆渊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背,语气平淡无波,“这些年中西医轮番调理,只能暂时止痛,无法根除,每逢换季、劳累、受凉,必定复发。”
寒毒缠体十余年,日夜侵蚀脏腑。
外人只知他是高高在上、掌控全城经济的陆总,冷漠无情、权势滔天,却无人知晓,他常年被病痛折磨,夜夜难安。
看似风光无限的人生,早已布满无人看见的伤痕。
苏晚心底泛起一丝清晰的酸涩与怜惜。
她终于明白,为何他性子如此冷漠孤僻、不近人情。
从小历经背叛、算计、内斗,从未感受过亲情温暖,无人呵护、无人偏爱,只能靠着自己一步步厮杀打拼,筑起厚厚的冰墙,保护满身伤痕的自己。
冷漠,是他唯一的铠甲。
“难怪你的药膳调理,比常人见效更快,却也更容易反复。”
苏晚轻声感慨,眼神多了几分了然,“你不是单纯的脾胃虚寒,是寒毒郁结+脏腑旧伤双重病根,普通滋补药膳治标不治本。”
普通暖胃药材只能温补气血,却无法根除沉积多年的深层寒毒,更无法修复陈旧受损的脏腑肌理。
难怪无数名医束手无策。
“后续我调整配方。”苏晚抬眸,眼神认真专业,语气笃定安稳,“我加入驱寒拔毒、修复肌理的温和药材。
摒弃单一温补,一边拔除陈年寒毒,一边修复旧伤肌理,循序渐进,两个月,定能彻底根除你的顽疾。”
她的声音温柔却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底气。
前世深耕药膳医术数十年,她专治各类疑难体虚、陈年旧疾,这点病根,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陆霆渊抬眸,深深凝望着她。
暖光之下,女人眉眼温柔,眼神笃定坦荡,没有同情怜悯,没有小心翼翼,只有纯粹的专业笃定,和一份踏踏实实的承诺。
活了二十八年,所有人都畏惧他、讨好他、利用他,唯独眼前这个女人,看透了他满身伤痕的狼狈,却依旧坦然待他,只想治好他的病痛。
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轰然碎裂,暖意汹涌而出。
“苏晚。”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低沉温柔,“有你在,很好。”
从前岁岁年年,皆是孤身一人,病痛自扛,风雨自挡。
如今终于有人,懂他的隐忍,知他的苦楚,治他的旧疾,予他温暖安稳。
这份温柔,太过致命,让他彻底沉沦,再也不想放手。
苏晚避开他滚烫深情的目光,微微侧身,淡声道:“这是我的本职。
你安心坐着,我守在这里,观察药效情况。”
她刻意回避他的深情,不敢接招,生怕沦陷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里。
陆霆渊看懂了她的躲闪,却没有逼迫,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一寸不离地落在她身上,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岁月安稳。
客厅灯火温柔,小女孩熟睡呢喃,安静的空间里,没有豪门的冰冷算计,没有世俗的利益纠葛,只有最纯粹的治愈与温暖。
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夜的城市彻底沉寂。
凌晨两点。
苏晚起身,上前仔细查看陆霆渊腰腹的药膳膏,药膏牢牢贴合穴位,渗透效果极佳。
她抬手轻轻探了探他的脉象,脉象平和沉稳,寒毒郁结的脉象明显舒缓,没有半点反复的迹象。
“药效很稳定,今晚不会再复发了。”苏晚松了口气,轻声道,“你可以回房间休息了,后续只要按时换药、坚持药膳调理即可。”
说完,她转身想要去抱沙发上的念念,准备回客房休息。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再次被人拉住。
这一次,陆霆渊的力道比刚才稍重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他抬眸,眼底盛满了深夜最浓稠的温柔与认真,字字恳切:“苏晚,别再推开我了。”
“我知道你防备心重,我不急着要你的回应,也不逼你接受任何关系。”
“我只想告诉你,从今往后,我护着你,护着念念。”
“往后风雨,我替你们挡,所有安稳,我给你们。”
孤冷半生,他从未许诺任何人。
唯独对她,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苏晚身形彻底僵住,心口猛地一颤,平静无波的心湖,第一次掀起巨大的波澜。
请看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