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安时已经接近午时。
墨鳞直接在龙胆茶肆后院老槐树下降落,赵明远从龙背上翻下来,竹杖先落地,偏右三分,点在老槐树根旁那块被追云捂暖的青石上。
秦五娘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面在锅里。自己捞。”
赵明远走进灶房,秦五娘背对门口站在灶台前搅汤,锅盖掀开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不用回头,竹杖点在灶房门槛上的声音和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一样,门槛是木头的,声音更闷更短。
赵明远没有立刻去捞面,他把竹杖靠在门口的老位置上,走到灶台旁边,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秦五娘用汤勺指了指案板上的面条,他捞了两碗面,一碗自己端到靠窗老位子上,一碗放在灶台边上的小矮桌上。
那是给符九的,符九还在后院里给老龙换黑泥布条,但面坨了,他亦不负责。
秦五娘把汤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看着赵明远,灶火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和平时问“加不加辣”一模一样,但她说的话不是“加不加辣”,她说:“今天早上灶火忽然旺了一下,没添柴,没加油,自己旺的,就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赵明远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那是原点,采石场地下有一堆烧了不知多少年的火堆留下的灰烬,符九碰了一下,灰烬里最后一点龙炁被激活了,灶火和灰烬之间隔着小半个大宋,但灶火认得它,所有火堆都是从那堆灰烬里借的火种。”
秦五娘沉默了片刻,把汤勺重新拿起来,在锅里顺时针搅了三圈,又逆时针搅了三圈。“那个叫符九的小孩,碰了灰烬之后手有没有烫着。”
赵明远低头吃面。“没有,他指腹上沾了一层光。和虎口旧疤一个颜色。”秦五娘没有再问。
她转身从灶膛口的小凳子上拿起那块磨刀石,老赵头留下的,中间已经凹下去一个极深的弧度,她把磨刀石放在灶台上,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凹痕边缘,忽然说了一句和面前所有事都不相干的话:“老赵头当年在泉州港扛活,船老大教他磨刀,船老大说,磨刀石凹下去的地方不是磨坏的,是磨刀的时候刀刃和石头之间那层水膜被压碎了,石头的碎屑和水混在一起,每一刀都磨掉石头一层皮,磨了一辈子的磨刀石,凹痕不是损耗,是刀在石头上写了一个字。”
赵明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什么字?”秦五娘把磨刀石放回灶膛口,背对着他说:“零。”
符九换完老龙的黑泥布条走进灶房时,小矮桌上的面已经不太烫了,他端起面碗坐在灶膛口的小凳子上,老龙趴在他脚边,鼻尖朝着灶火方向,把面吃干净,汤喝干净,碗底只剩几粒葱花。
秦五娘从他手里接过空碗放在灶台上,他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说了一句:“原点那堆灰烬底下,石台的温度和这口灶的灶台一模一样,但比体温高半度,比沸水低半度,初祖找到了那里,他没有碰,四代找到了那里,他也没有碰,他们都不敢碰,因为他们以为原点是一堆需要重新点燃的、已经熄灭的火,其实不是,火没有灭,它只是烧到了不需要再添柴的温度。”秦五娘没有接话。
她把灶火调小了一档,锅里的骨头汤从滚开变成微火保温,汤面上浮起极细极小的油花,拿起汤勺,在锅里顺时针搅了三圈,又逆时针搅了三圈,把汤勺搁在锅沿上,勺柄磕在铁锅边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所以你们没碰。”她说。
符九摇了摇头。“苏阁主的安全须知第三条。不敢碰。”秦五娘嘴角极淡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灶台前站了大半辈子、听了无数荒唐事之后觉得这件事不算荒唐的表情。“他还写安全须知,他自己下溶洞那次,连手套都没戴。”
赵明远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房后门口,老槐树下,墨鳞和追云并排趴着,白灾挨着追云,小灶挤在两条大龙之间,四条龙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龙胆书院方向传来极远极轻的钟声,午时末刻,新生们正在上第一堂感龙术实践课,带课的人是符九,泉州港那个小姑娘应该已经学会了用铜符测心跳。
但他今天迟到,没关系,苏云昭替他代课。
苏云昭代课时,从来不讲心龙文构词法,他只讲档案里那些被刮掉的标注,赵明远把竹杖拿起来在门槛上轻轻点了一下,对符九说:“下午你去上课,告诉苏云昭,原点找到了,档案柜最上层那格,可以归档了。”
符九站起来,把老龙从灶膛口抱起来放在背上。
他走到后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从怀里掏出那本线装册子,翻到画了四个火堆符号的那一页,明州、岭南、冰崖、原点,四个符号排列成一个极不规整的菱形,菱形的中心是空的,他把册子放在灶台上。“中心还缺一堆火。”
秦五娘低头看着册子上那个空白的中心,没有说话,把册子合上放进围裙口袋里,拿起汤勺继续搅汤。
符九背着老龙走出后门,竹杖点地的声音从前门方向传来,赵明远已经走到巷口了。
后院里,小灶从追云翅膀底下探出鼻尖,往符九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睡,灶房里的火一直燃着,锅里的骨头汤在微火下轻轻翻滚。
秦五娘站在灶台前,围裙口袋里揣着符九的册子,汤勺在锅里慢慢搅着,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灶膛里的火,今天比平时亮了半分。
苏云昭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天。
不是批文书,桌上堆着的驿报和典章修订草案从卯时摊到酉时,他一页没翻,小陆中间进来过三次。
第一次送午膳,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坨了也没动。
第二次送铜符监测周报,他接过来放在案头,连封皮都没拆。
第三次送烛台,他把烛台接过来自己用火镰打着了,烛火映在他脸上,小陆才看清他的表情,不是担忧,不是焦虑,不是等待,而是专注,那种在档案库里翻旧档翻了通宵、终于在某页发霉的羊皮纸边缘找到一个关键词的专注。
小陆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虚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