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娘低下头,用拇指搓着围裙边缘一道洗不掉的老油渍。“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
“现在也一样。”老赵头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他在龙图阁教书,教到半夜回来,灶上有碗热面等着他,出海七天七夜,回来的时候,你站在巷口望,望到了就转身进灶房把面下锅,假装你根本没在等,从无名礁石回来那天晚上,你说的话和你从前一模一样,‘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把竹杖在手里转了转,“你从前举着锅铲追他,现在你举着锅铲搅骨头汤,你觉得你什么都没变?你确实什么都没变?!你就是从前那个秦五娘,他需要的…也还是从前那个秦五娘。”
秦五娘沉默了很久,巷子里的风停了,灯笼不再晃,光在石板路上安静地铺成一方暖黄,野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屋檐下只剩几片被风吹落的瓦松叶子。
她从老赵头手里拿过旱烟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旱烟丝是孙四海从泉州港托人捎来的,混着海风晒干的烟叶,比临安本地的旱烟更冲更烈,把烟杆还给老赵头,说了句:“你这烟丝放潮了,明天拿出来晒晒。”
推开茶肆后门走进去,从灶台上拿起那把归了位的铲子,在手里掂了掂,铲子很沉,铁刃上还留着当年她在巷口铲人的时候磕在镇龙司铁卫腰带上的凹痕,她用拇指擦了擦凹痕里嵌着的铁锈,把铲子挂回木牌下,挂了又取下来,取下来又挂上去。
最后她没挂上去,把铲子立在灶台旁边,铲柄靠在墙上,铲刃朝下,和从前立在门口石墩旁边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是放在门口,是放在她脚边。
赵明远从龙图阁回来时夜已经深了。
追云先跑进院子,右前蹄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墨鳞从竹林方向发出一声低鸣表示它也到了。
赵明远推开茶肆虚掩的门板,看见灶台上那口铁锅还在用小火煨着骨头汤,锅沿架着一把铲子,铲柄斜斜地搭在锅沿上,铲刃探进汤里,被滚汤冲得轻轻晃动。
秦五娘坐在灶台旁边的条凳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围裙,睡着了。
李清音从他身后轻轻推开门板,看了一眼灶台上那把探进骨头汤里的铲子,没有出声。
她走到秦五娘身边,把滑下来的围裙从她手里抽出来叠好放在条凳上,又从墙上取下那件秦五娘自己缝的旧棉袄给她披上,秦五娘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把棉袄往上拉了拉,继续睡。
赵明远在灶台前站了片刻,伸手把铲子从锅沿上拿起来,铲柄被热汤泡得温热,铁刃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光,他记得这把铲子从前是立在门口石墩旁边的,后来被秦五娘拔出来归了位,挂在木牌下。
现在它又回到了灶台上,不是归位,是上岗,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骨头汤还在翻着细密的水泡,面盆里还有半盆揉好的面团,蒸屉里摞着两笼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龙眼糕。
他轻声说了一句秦五娘在睡梦中听不到的话,李清音听到了。
她弯腰把秦五娘脚边掉的一块抹布捡起来搭在水槽边,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让火再烧旺些。
老赵头每天早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烧水,是拄着竹杖去马厩转一圈。
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四年。
赵明远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他抱着孩子去马厩,让追云用鼻尖拱拱婴儿的脚心,说是能长力气,赵明远长到能自己翻墙的年纪,他拄着竹杖站在马厩门口骂:“小兔崽子又把追云的龙粮偷去喂野猫了!”
赵明远被镇龙司通缉的那三个月,他每天早晨照常去马厩,把追云的蹄甲修了一遍又一遍,修到追云不耐烦地用尾巴抽他的竹杖。
后来赵明远回来了,带着那头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黑龙,追云的格龙印褪了,蹄甲也好了,再也不需要他每天早晨蹲在马厩里拿把锉刀磨蹄子了。
但他还是每天早晨去马厩,习惯了,改不掉。
这天早晨也不例外。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石板地上覆着一层薄霜,井台上的水桶结了半桶冰碴。老赵头拄着新削的竹杖推开马厩门,追云正卧在干草堆里打盹,听到竹杖声,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它现在睡得比以前踏实多了,从前被格龙印压着的时候,它睡觉都是半睁着眼的,随时准备被龙炁镜的波动惊醒,现在格龙印褪尽了,它睡得四仰八叉,尾巴搭在食槽边上,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和墨鳞小时候一模一样。
“懒货。”老赵头用竹杖轻轻敲了敲食槽边,追云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他没再敲,拄着竹杖在马厩里慢慢走了一圈,把昨夜被风吹歪的栅栏扶正,把水槽里的冰碴敲碎,把墙角那袋龙粮松果的口子重新扎紧。
这些活计以前都是赵明远干的,后来赵明远走了三个月,他自己干,赵明远回来以后还是他自己干,不是赵明远不干,是他抢着干,他总觉得只要他还能拄着竹杖在马厩里转悠,这间龙马驿就还是从前的龙马驿。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马厩里空了三个槽位,从前驿里养着四头千里足龙,除了追云,还有三头是官家寄养的,额头上都烙着朱红的格龙印。
镇龙司裁撤之后,那三头千里足龙被龙图阁接走了,送到感龙术修习班做康复训练,听说其中有一头已经完全褪了格龙印,在练武场上跟学徒们追风里燕玩,跑得比谁都快。
马厩里只剩追云一头龙,空出来的三个槽位被老赵头用来堆杂物,几捆干草、一口破水缸、一堆从泉州港托人捎来的海龙帮龙粮砖。
追云不吃龙粮砖,它现在只吃秦五娘蒸的杂粮饼,偶尔去竹林里自己找嫩笋啃,老赵头把那堆龙粮砖擦了又擦,码得整整齐齐,码完自己也不知道码给谁看。
“码给官家看。”他自言自语,“万一哪天又有千里足龙来寄养呢?”
追云终于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从干草堆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它现在比从前胖了一圈,秦五娘喂得太好,每天三顿杂粮饼外加宵夜半盆骨头汤泡馍,追云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圆了起来。
老赵头拍了拍它的肚皮,说你比我还像个退休的老头子,追云用鼻尖拱了他一下,意思是少废话,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