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茶肆打烊后,秦五娘会把灶台上的铁锅刷三遍。
头一遍用竹刷,刷掉骨头汤熬了一天结在锅沿的油皮,第二遍用丝瓜络,沾碱水蹭亮锅底烧黑的纹路,第三遍用清水冲,冲到锅底反光能照见她自己那张脸为止。
今夜她刷到第二遍时停了手,举着丝瓜络站在灶前发愣,愣了好一阵,把丝瓜络往锅里一甩,转身推开茶肆后门,站在巷子里吹风。
风是从朱雀御街方向灌进来的,带着说书人收摊后还没来得及熄的灯笼味和石板路上被露水打湿的尘土气。
她拢了拢鬓角掉下来的碎发,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露出来的半边像被狗啃过一口的炊饼。
她就这么站着,围裙上还沾着刷锅水,两只手在身侧垂着,指缝里嵌着碱水泡白的细纹。
临安城睡了,她醒着。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月,自从赵明远从无名礁石回来,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不是担心,不是害怕,不是愁,就是睡不着,灶上的火没熄过,骨头汤在锅里咕嘟了一整天,面揉了三盆,蒸屉里摞着两笼没卖完的龙眼糕。
她做了这么多吃的,赵明远那小子吃了一碗面就跑了,说今晚龙图阁有课,邱老海从泉州港带回来一头刚褪了格龙印的负岳龙,学徒们要围观感龙共振,他得去守着,免得墨鳞太兴奋把练武场的沙地踩出坑来。
“围个屁。”秦五娘对着巷子里的野猫说,野猫蹲在对门儿屋檐下舔爪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天下太平了,嗯…至少太平了这么一阵儿。
镇龙司撤了,格龙杵折了,通缉令撕了,感龙士平反了。
灶台上那锅汤不用再藏起来留给逃命的人半夜回来喝,巷口不用再站个镇龙司的铁卫拿龙炁镜照每一个过路人的胸口。
她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但她睡不着。
从前赵明远被通缉的时候她睡得比谁都香,不是没心没肺,是知道他在哪儿?
他在路上,在逃命,躲镇龙司的铁靴声,但她有间茶肆,灶上有口锅,门口有把铲子。
她的面可以等他回来,她的铲子可以铲走所有敢踹她门板的人,那时候她有用。
现在天下太平了,赵明远回来了,不用逃了,藏了,半夜翻墙摸进灶房,偷吃刚出锅的龙眼糕了。
他每天早上去龙图阁替苏云昭代课,晚上回来吃一碗面,然后跟李清音坐在门槛上聊海上碑林未拓的刻痕、沉龙泽新长的水草、无名礁石涨潮时漫上来的骨屑。
他说的那些事她都听不懂,什么龙炁共振,什么初祖遗迹,什么碑林拓片,她只知道灶上的火不能熄,锅里的汤不能凉,门口的铲子不能生锈。
可是铲子已经归了位了。
她亲手把它从门口石墩旁拔出来,在铲柄上钻了个孔,用麻绳穿起来挂在“格感并济”木牌下。
挂上去那天她自言自语:这把铲子再也不用铲人了,当天夜里她就睡不着了。
巷子里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
秦五娘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老赵头的竹杖点在石板上有他特有的节奏,三声轻一声重,重的那声是竹杖尾端磨损处磕在石缝上弹出来的。
老赵头拄着新削的竹杖从龙马驿方向走过来,走得很慢,拐过巷口时竹杖先探出来,随后才是他那条瘸腿和佝偻的身影。
“大半夜不睡觉,站巷子里喂蚊子。”老赵头在她旁边站定,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你不也没睡。”秦五娘没看他,还在看天上那半块被狗啃过的月亮。
“我是老了,觉少,你才多大,四十三还是四十四?正当年的年纪,熬什么夜?!”老赵头说着从怀里摸出旱烟杆,没点火,只是叼在嘴里嚼着烟嘴。
“四十五。”
“四十五就更不该熬夜了。”老赵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竹杖上磕了磕,没烟灰,只是习惯性动作。
两个人并排站在巷子里,谁也没再开口,夜风从朱雀御街方向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吹得轻轻晃,灯光在石板路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秦五娘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想通了什么又觉得想通了也没用”的笑。
“你说好笑不好笑,从前他逃命的时候我睡得比谁都死,知道他在外面跑,我的面在灶上等他,我的铲子在门口守着,他随时可能半夜翻墙进来,我得随时起来给他热饭,那时候我有用得很。”
她顿了顿,“现在他没危险了,不用逃了,不用藏了,每天早上去龙图阁教书,晚上回来吃碗面,我反倒睡不着了。”
老赵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掌心里转了转。“你觉得他没危险了,就不需要你了。”
“不是不需要。”秦五娘皱了皱眉,她在想怎么说,“是他需要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他需要一碗热面和一把能铲人的铲子。
现在他需要龙炁共振、感龙图谱、海上碑林的拓片,这些东西我一样都听不懂。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面做好,把汤熬浓,把铲子挂起来不挡他的道。”
她说完把围裙上沾的丝瓜络碎屑拍了拍,拍了两下发现拍不掉,干脆不管了。
老赵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旱烟杆塞回嘴里,又拿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好几遍,最后:“我跟你说件事儿,赵明远刚生下来那几天,赵明霄抱着他来找我,说这孩子以后可能要遭罪,托我万一他出了事替他养大。
我说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饭吃,这孩子就饿不着。
后来他出了事儿,我抱着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不知道怎么办?
你男人那时候还在,在泉州,他说让秦五娘过来帮忙,她会带孩子。
你说你不认识赵明霄,不认识赵明霄的女人,你只是认识我。
那年你才二十出头,刚嫁到临安不到两年,你自己还是个黄毛丫头。”
他的竹杖在石板缝里轻轻转了一下,“你给他换的尿布,给他煮的米汤,他发烧你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找郎中。
后来他长大一点了,皮得很,从巷口跑到朱雀御街追风里燕,你在后面举着锅铲追了两条巷子。
这些事你不记得了,他都记得,他记得的不是你替他做了什么?
他记得的是你举着锅铲追他的样子,那时候,你凶得很,整个临安城北的小孩都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