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盯着那块海蓝玉佩，心跳漏了一拍。
柳三娘拿起玉佩，在指间翻转了一下，玉佩背面刻着字，不是心龙文，是两个宋体楷书：
“勿悔。”
又是这两个字。
“所以…”柳三娘看着赵明远，“你爹欠我爹一条命，现在你来还。”
赵明远看着那半块玉佩，看着她与李清音胸前那抹翠绿如出一辙的海蓝，心学派的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大，不是几个遗孤在暗中苟延残喘，是一张布了二十四年的网。
“你爹…”他开口。
“死了。”柳三娘打断他，“二十年前，在海上，镇龙司的人追捕你爹的余党，我爹带他们出海避难，遇到台风，船翻了，他推了最后一个人上舢板，自己被浪卷走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她说话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二十年前的事了，海风早已把眼泪吹干了。
“他死的时候，我十五岁，比你大不了多少？！”柳三娘说，“后来我用了十年建起了海龙帮，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龙角礁那艘沉船里的东西捞上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爹！”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捞？”
柳三娘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大海，月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碎银般的路。
“龙角礁不止有海龙。”她说，“还有别的，有人在找另一艘沉船，不是沧溟号，是另一艘，他们在海底挖了三个月了。”
“谁？”
柳三娘转过身，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也目光如炬。
“镇龙司。”
这句话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龙鸣。
不是墨鳞。
那声音从楼下码头的方向传来，穿透了木楼的墙壁，尖锐而粗粝，带着某种让人牙酸的金属质感，墨鳞从竹篓里一跃而出，浑身的鳞片炸起，对着门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推倒了，然后是伙计的惨叫，不是痛，是恐惧。
“三娘…！”楼下伙计一声尖锐的提醒。
柳三娘动了，她的动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一把掀起面前的桌子，铜炉飞了出去，砸在门框上，龙涎香炭火四溅，在地板上烫出几个焦黑的洞，反手从腰后抽出两把兵刃，不是刀，不是剑，是分水刺！精铁锻打，三棱开刃，每一道棱上都淬着幽蓝的光，显然喂了毒。
“从后窗走。”
“那你…”
“我不会有事的。”柳三娘把分水刺在手里转了个花，行动很是利落。“这间屋子有密道，码头底下的暗渠，退潮时能通到城外，你们先走，我断后。”
赵明远没有再说，他一把抄起墨鳞，另一只手拽住李清音，往后窗冲去，身后传来柳三娘踹开门板的声音，铁靴声涌入，混着分水刺与铁甲相撞的刺耳摩擦。
来的是镇龙司的人，不止一个，是一队，铁靴声有七八个人的分量，还有一个人走路的步伐极沉极稳，每一步都让楼板发出痛苦的呻吟。
赵明远没有回头，但他从墨鳞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喉咙里发出的威胁声压到了最低，知道那个走路极沉的人，来了。
从后窗翻出去是一道窄巷，巷子尽头是码头，涨潮时海水没过大半，现在退潮，露出下面湿漉漉的石阶和覆满牡蛎壳的堤墙。
墨鳞忽然从他的怀里挣脱。
它落在码头的石板上，仰起头，对着漆黑的海面发出一声长鸣。
那声音不像它平时的叫声，是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像刀锋一样划破夜空的龙啸，赵明远第一次听见墨鳞发出这样的声音，它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叫。
骤然，他看见了。
海面上亮起了点点幽光，不是月光，不是渔火，是光！
从深水下面浮上来的、蓝幽幽的光，一点，两点，十点，几十点，那光在漆黑的海水中扩散开来，像是有人在海底撒了一大把蓝宝石。
龙的眼睛。
十几头海龙从水中探出脑袋，它们的鳞片被海水浸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有龙角蛟的头颅两侧伸出两枝漆黑的角，角尖滴着荧绿的毒液，有棘背龙的脊背上生着一排骨板，每一块骨板上都附着发光的海藻，还有几头赵明远叫不出名字的海龙，体型细长如蛇，在浪花中时隐时现。
它们不是被控制的，它们的眼神里有野性，有警惕，有不属于任何人的骄傲，但它们听到了墨鳞的召唤，于是浮上来了。
楼上传来一声怒喝，尤魁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到码头上那十几头浮出海面的海龙，瞳孔骤然收缩，他那道纵贯整个面颊的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条扭动的蜈蚣。
柳三娘也看到了，站在二楼的窗前，分水刺还在往下滴血，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赵明远看不明白的神情。
纵身一跃，从窗口跳了下来。
她没有摔伤，海面上浮起一头巨大的海龙，比刚才那些龙角蛟、棘背龙都大，通体银灰，脊背上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尾尖。
这是她的坐骑，这是海龙帮真正的主人。
“走。”柳三娘落在龙背上，对赵明远一伸手，“都上来，抓紧了，它快！”
赵明远拽着李清音跳上龙背，那头巨兽的脊背比两个成年男子加起来还宽，鳞片粗糙而温热，摸上去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礁石，墨鳞最后一个跳上来，它落在那头巨兽的尾部，与那头比它大几十倍的海龙对视了一瞬。
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威胁，是回应的信号。
它扭身钻入水下。
不是贴着海面飞，是真的钻进了水里，冰冷的海水一瞬间吞没了他们，哪经历过此等境遇，赵明远瞬间反应过来，憋住一口气，手紧紧抓住巨兽脊背上的骨刺，动作着实狼狈。
但神奇的是他能感觉到水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耳边掠过，能感觉到海龙的身体在水中扭动时的力量，那不是驯兽，那是与海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