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金兜山,又是数月的风餐露宿。
隆冬的严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草长莺飞、春意盎然的暖阳。偃甲神驹虽然在金兜山受损,但在天蓬元帅巧手修复下,又勉强恢复了运行,拉着白龙马与车厢,平稳地行驶在西牛贺洲的大地上。
这日,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一条宽阔奔腾的大河横亘在众人眼前。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碧绿色,水面平静得泛不波澜,两岸垂柳依依,桃花盛开,端的是一派人间仙境的秀美风光。
唐僧坐在车厢外,连日的奔波让他嘴唇干裂。他看着那清澈见底的河水,只觉得喉咙冒火,便从行囊中取出紫金钵盂,翻身下车,径直走向河边:“阿弥陀佛,徒弟们,且歇息片刻。为师去这河边取些水来解渴。”
说着,唐僧便要将钵盂探入水中。
“师父,且慢!”
一声断喝突然从身后传来。天蓬元帅身形一闪,魁梧的身躯挡在了唐僧面前,他那一向带着几分憨厚的脸上,此刻却挂满了凝重与警惕。
唐僧一愣,不解地问道:“八戒,怎么了?这河水清澈,难道有毒不成?”经历过通天河和金兜山的洗礼,唐僧如今早已不再是那个盲目轻信的迂腐和尚,但他用肉眼端详,这河水确实毫无妖气。
“不是毒,是邪!”天蓬皱着眉头,指着那碧绿的河水说道,“师父凡胎肉眼看不出,但我老猪执掌天河水军数万年,对水性最是敏感。这水里没有半点活水该有的生机与阳气,水面之下,全都是令人作呕的阴煞之气!活人喝了这水,怕是五脏六腑都要被阴气凝结!”
此时,孙悟空也从树上翻身跃下。他没有多言,直接拔出耳中的如意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丈二长短,猛地刺入那碧绿的河水之中。
“嗤——”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只见那能在东海龙宫翻江倒海的定海神针,刚一接触河水,水面瞬间翻滚起一层惨白的寒气。孙悟空抽出金箍棒,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暗金色的棒身之上,竟然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带着暗绿色诡异纹路的冰霜!
连太乙金仙巅峰的神兵都能冻结,这绝不是普通的水!
就在此时,孙悟空腰间的太子玉牌突然闪烁起柔和的紫芒。张清渊那清冷、威严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声音,透过玉牌清晰地传达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此河,名为子母河。河的对岸,便是西梁女国。”
张清渊的声音顿了顿,随后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残酷真相:“坊间传闻,这西梁女国没有男子,国中女子到了年纪,只需饮下这子母河的水,便能感孕生子。这看似是天地造化的奇迹,实则,是一场绵延了数千年的惊天邪术。”
唐僧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紫金钵盂险些跌落在地。他紧紧盯着那碧绿的河水,只听太子玉牌中继续传出冰冷的揭秘。
“生灵繁衍,乃是阴阳交汇、造化阴阳的宇宙大道。这子母河水之所以能让人怀孕,根本不是什么神迹,而是水中蕴含着一种剥夺母体寿元与气运的极阴邪咒。饮下此水,胎儿在腹中并非吸收天地灵气,而是疯狂榨取母体的生命本源。”
张清渊的语速放缓,但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所以,在这西梁女国中,无论女子容貌如何秀美,她们的寿元,绝对活不过五十岁。五十岁后,便会气血枯竭、化作枯骨而亡。”
“什么?!”唐僧骇然倒退两步,他看着对岸那隐约可见的繁华城郭,仿佛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不仅如此。”张清渊的声音彻底粉碎了“女儿国”这层粉饰太平的滤镜,“你们以为,这个国家真的没有男人来过吗?不。那些误入西梁女国的男子,或者被她们当作‘人种’抓来的过客,在进城之后,会被那些因阴邪之气折磨得如饥似渴的女人们吸干身上最后一丝阳气,最终被扔进皇宫后花园的泥土里,做成了滋养那满城红粉的‘花肥’。”
死寂。
河畔微风吹过,卷起几片桃花花瓣,落入水中。原本如诗如画的美景,此刻在唐僧等人眼中,却变成了比阴曹地府还要恐怖的阿鼻地狱。
“这……这哪里是什么清修净土、红粉女儿国?”唐僧双手合十,声音发颤,眼中早已没有了初离长安时的那份悲天悯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世间丑恶的冰冷,“这分明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用人命堆砌起来的魔窟!”
“嘎吱——嘎吱——”
就在众人震撼之际,河面上突然传来阵阵摇橹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叶扁舟从对岸的芦苇荡中悠悠荡荡地驶来。船头上站着一个撑船的妇人。那妇人看似不过三十出头,穿着粗布麻衣,身姿丰腴,头上包着一方蓝布巾。
妇人将船靠了岸,抬眼看向岸边。当她的目光扫过雷公嘴的孙悟空、猪头人身的天蓬和满脸晦暗的沙僧时,并没有寻常凡人的惊恐,而是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嫌弃。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面容俊朗、气质温润的唐僧,以及化为人形、剑眉星目的白龙马敖烈身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实质化的贪婪与狂热!
那种眼神,唐僧太熟悉了。他在五行山下的老虎眼里见过,在黑风山的妖精眼里见过,在平顶山的魔头眼里见过。那是捕食者看着猎物、饿狼看着鲜肉的眼神!
“哟,几位客官可是要渡河?”那妇人极力掩饰着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动作,脸上堆起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谄媚笑容,目光却死死地粘在唐僧和敖烈身上,“快请上船吧!老婆子我在这摆渡半辈子了,还没见过像两位这般……这般俊俏的‘上等人种’呢!若是进了咱们城里,女王陛下定会重重有赏!”
她甚至没察觉到自己不小心把“上等人种”四个字说了出来。
孙悟空冷笑一声,手中金刚琢在指尖转了一圈,侧过头对唐僧压低声音说道:“长老,你听见了吧?太子殿下说得一点都没错。在这群女人眼里,你不是什么取经的高僧,你甚至连个人都算不上。你就是一味药,一个会喘气的消耗品,一个用来借种然后当花肥的物件。”
唐僧站在河边,任凭河风吹拂着他的袈裟。他看着那撑船妇人垂涎欲滴的丑态,又看着脚下那条吞噬了无数生灵寿元的子母河,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念“阿弥陀佛”,而是将手中的紫金钵盂稳稳地挂回马背上,转身看向孙悟空和天蓬。
“贫僧明白了。”唐僧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毅与决绝,他整理了一下袈裟,声音低沉却清晰,“这世间的因果定数,救不了这座被邪法诅咒的城,也超度不了这些被贪欲扭曲的灵魂。入城之后,如何行事,贫僧一切听大圣与八戒安排。若遇阻拦……”
唐僧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对岸的城池。
“好嘞!”天蓬咧嘴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獠牙,九齿钉耙在手中发出一声嗡鸣,“师父有这份心,咱们还怕他什么龙潭虎穴!走,登船!”
众人无视了妇人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稳稳地登上了木船。
渡船破开碧绿的阴邪水面,缓缓向对岸驶去。就在他们的船即将靠岸的那一刻,对岸原本紧闭的西梁女国城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两侧敞开。
紧接着,如同开闸放水一般,成百上千穿着各色衣裙的女子,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蚂蟥,蜂拥着涌出城门,将渡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张张涂脂抹粉的脸庞上,写满了让人不寒而栗的亢奋与狂热。
红粉地狱的大门,正式向他们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