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方向的马厩里,血腥味还在木屑与潮湿的泥土间弥漫。
陆长风手腕一抖,将三棱军刺上残留的一滴浓稠血珠甩在青石地面上,随手将冰冷的刺刀插回牛皮鞘内。
他看了一眼瘫软在血泊里、右手被刺穿的刘建平,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拖走。”
陆长风吐出这两个字,转身大步朝马厩外走去。
“得令!”
和尚李大牛早就按捺不住心头的狂暴杀意,咧开大嘴冷笑一声,跨步上前,一把薅住刘建平的后颈皮,像拖死狗一样,单手将这个一百多斤的汉奸参谋硬生生从烂草堆里提溜起来。
刘建平的右手手背被军刺前后凿穿,骨头渣子露在外面,鲜血顺着垂落的指尖淅淅沥沥往下淌。他痛得浑身抽搐,嘴里不停地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双脚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走出马厩,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后半夜刺骨的寒气。
陆长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幕黑得如同扣在头顶的一口大锅,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残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着冷光。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上的荧光指针。
凌晨一点整。
营区四周黑黢黢一片,除了远处哨塔上偶尔扫过的一束昏黄手电光,整个特战营驻地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绝大多数白日里操练到筋疲力竭的战士,此刻正在营房的土炕上沉睡。
“阿飞。”陆长风头也不回地沉声唤道。
“在!”
阿飞从后方的阴影里如幽灵般贴了上来,手中的冲锋枪稳稳斜挎在胸前,呼吸平稳得听不到半点杂音。
“去营部值班室,传我的手令。”
陆长风转过身,黑夜中他的眸子亮得如同淬火的寒铁,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压:
“吹紧急集合号。”
“全员全装,一级战备。”
阿飞神色一凛,立刻挺直腰板打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是!”
话音未落,阿飞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疾风,沿着青石板小道向营部方向狂奔而去。
半分钟后。
“嘟——哒哒哒——嘟嘟嘟——!!”
一声凄厉、短促、高亢到了极致的军号声,毫无预兆地在营区上空炸裂开来!
号音撕破了浓重的夜幕,如同滚滚春雷,在四面的峡谷与绝壁之间疯狂回荡!
那是特战营独有的一级紧急战备集合号!
平常的演练号声平和,而这种三短一长的急促调门,在特战营的军规里只有一个解释——强敌临头,生死存亡!
刹那间,原本死一般沉寂的青砖营房群彻底沸腾了!
一连营房内,号音刚响起前两拍,睡在大通铺最外侧的连长赵大柱双眼猛然睁开。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半分迷糊,他的身体就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绷直!
“敌袭!全体起床!!”
赵大柱扯着沙哑的嗓子暴喝一声,双手一把掀开被子,甚至不用眼睛去看,两只脚精准无误地直接踹进了摆在炕沿下的高帮战术翻毛皮靴里。
双手向下狠狠一扯,鞋带在两秒钟之内系成死结。
旁边的战士们同样展现出了近乎变态的战术本能。
有人抓起叠在枕头边的武装带,咔嗒一声在腰间扣死;有人翻身下炕的同时,右手已经死死攥住了靠在枪架上的半自动步枪;还有人一手抓起钢盔扣在头上,另一手将沉重的四个弹药袋斜跨在肩膀上。
从号声响起,到第一个战士冲出房门,耗时仅仅二十五秒!
“动作快!检查枪机!压满弹夹!”
“排长带队,跑步进入预定位置!”
整个营区内,没有一丝无意义的慌乱叫喊,只有刺耳急促的脚步踏地声,以及子弹上膛时发出的大片“咔咔”金属脆响!
二连、三连、侦察连、炮排、辎重排……
黑压压的钢铁洪流从各个营房的大门中狂涌而出。
每一个战士的脸上都涂抹着防反光的黑灰油彩,身上穿着深灰色的战术作训服,头戴钢盔,枪口朝下四十五度,按照平日里演练了上千次的战术行进路线,向营部操场疾驰。
一分三十秒!
一连全员抵达操场,列队完毕!
一分四十五秒!
二连、三连踏着整齐划一的沉重步伐踏入场地,地面随着数百名全副武装军人的跑动而微微震颤!
一分五十五秒!
辎重连与营部直属警卫排合围到位,所有枪口在行进间自动锁死了外围的各个制高点与防御死角!
整整两分钟!
诺大的营部黄土操场上,近千名特战营将士已经列成了四个犹如刀削斧凿般的步兵方阵!
人人荷枪实弹,刺刀森白如林,胸膛急促起伏,却硬是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发出半句杂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抑在喉咙里,空气中只有刺鼻的枪油味、浓烈的汗水味,以及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冲天杀气!
站在前排的赵大柱死死攥着枪,手心全是汗水。
他和身边的几名排长交换了一个极其凝重的眼神。
这个时间点吹响一级集合号,唯一的可能就是小鬼子的精锐部队摸过来了!
难道是太原城里那个狂热好战的板垣师团,调动了数千关东军老兵夜袭根据地?
还是说,山本一木的特工队找到了后山的暗道,已经打到了家门口?
战士们的手指紧贴在冰凉的扳机护圈外侧,目光如刀,机警地扫视着操场四周黑漆漆的山林,做好了随时迎着鬼子的机枪火网反冲锋的准备!
然而。
预想中的日军迫击炮火没有落下。
外围的潜伏哨也没有打出示警的红色信号弹。
“呼——!呼——!”
操场正前方的青石高台上,突然响起了几声火石摩擦的脆响。
紧接着,一团团橘红色的烈焰猛然蹿腾而起!
数十根浸透了松脂与桐油的粗大火把被依次点燃,插在高台四周的铁环里。熊熊烈火在夜风中剧烈翻滚,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木柴爆裂声。
滚滚浓烟升腾而起,炽热的火光瞬间将方圆百米的高台映照得通红透亮,宛如白昼!
借着这刺目狂暴的火光,台下上千名将士终于看清了高台中央的景象。
刹那间,原本满脑子都是“鬼子夜袭”的战士们,瞳孔骤然放大!
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各个方阵中连成了一片!
高台正中央,立着一根碗口粗细、剥光了树皮的暗红色硬木桩。
一个人被拇指粗细的铁链死死缠绕了七八圈,像一头待宰的牲口般被生生捆死在木桩上。
那人身上的黄色呢料军服早已被撕得破烂不堪,浸透了发黑的血污和黄泥。他的整只右手掌心被撕裂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森白的骨碴刺破皮肉露在外面,暗红色的鲜血正顺着木桩的沟壑疯狂向下流淌,将木桩底部的一大片黄土染得泥泞不堪。
他的下巴无力地耷拉着,嘴角淌着黏稠的口水与血水,整个人披头散发,面容扭曲而惊恐。
而在那根木桩的脚下。
一台被战术靴硬生生踏扁了变压器、冒着刺鼻焦糊白烟的黑色微型无线电发报机,正七零八落地散落在碎石堆里。
发报机旁边,还随意扔着几张写满密密麻麻乱码的泛黄草纸,以及一本深褐色的小牛皮密册!
那是无线电!
那是密码本!
轰!
站在最前排的十几名老八路班长,脑子里像是被重炮直接轰中,一片空白!
在根据地里,私藏无线电、擅自向外发报,在任何一支抗日军队的纪律条例里,都只有一种身份——
内鬼!
汉奸!日本特务!
“那……那是刘参谋?!”
“作战参谋刘建平?!”
队列里,有人忍不住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愤怒。
投诚过来的晋绥军老兵们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刘建平平日里在营部斯斯文文,戴着金丝眼镜,待人客气,负责全营的地图测绘和后勤核算,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参谋,背地里居然是个被铁链捆在台上的奸细?!
“狗日的……居然是他!”
“老子二连的几十个兄弟,在五道梁被鬼子包了饺子,连尸首都没抢回来!是不是这个杂种干的?!”
“杀了他!杀了他!!”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在方阵中开始蔓延,战士们的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步枪被攥得咔咔作响,原本整齐肃杀的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如同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就在群情激愤、骚动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高台左侧的石阶下,传来了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踏。”
“踏。”
“踏。”
军靴踩在坚硬的青石台阶上,声音沉闷而坚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节点上。
陆长风双手负在身后,身形笔挺如同一杆直插云霄的长枪,缓缓踏着台阶,走上了被烈火映照得一片猩红的高台。
他的黑色大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左眼角那道浅浅的弹片擦痕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那双漆黑深邃的鹰隼之眼,冷冷扫过台下的千军万马。
没有怒吼,没有斥责。
仅仅是他踏上高台的那一刻。
整座原本杀气沸腾的巨大操场,在一瞬间重归死寂。
上千名战士屏住呼吸,所有的愤怒与躁动都在陆长风那刀锋般的目光注视下硬生生收了回去。
全场,鸦雀无声。
唯有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在冰冷的夜风中孤单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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