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脱离八岐尸体的是一名瘦弱老人。
他的魂体残缺不全,腰部以下几乎完全透明,双手却仍保持着向外攀爬的姿势。离开蛇鳞以后,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向自己早已不存在的身体。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魂魄从八岐血肉中挣脱出来。
有被锁链穿过胸口的青壮,有怀抱婴儿的妇人,也有身上还穿着破烂渔衣的孩童。他们来自不同年代,许多人的衣着甚至与如今八岛居民完全不同,唯一相同的便是魂体上全都缠着一道暗红蛇印。
那些蛇印原本是八岐控制魂魄、榨取怨力的枷锁。
血核破碎以后,蛇印失去源头,已经开始自行消散。功德幡感应到无数残魂,金色幡面缓缓升上半空,将整座火山笼罩在一层温暖光芒中。
残魂身上的蛇印一接触金光,便化作黑烟脱落。
有人终于回想起自己是谁,跪在山坡上失声痛哭;有人已经被困得太久,记不起姓名与来处,只知道对着功德幡和盛名遥遥一拜。
还有更多魂魄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只是在蛇印消失以后抬头看了一眼许久未曾见过的天空,随后化作细小光点,随着海风飘向远方。
盛名站在原地,没有出声打扰。
八座外岛上被解救的残魂加起来已经不算少,可与眼前相比,依旧只是很小一部分。八岐被封印在此不知多少年,一代代祭品、矿工与反抗者被送入火山,魂魄最终全都成了它恢复伤势的养料。
如今积压数千年的魂魄同时得到解脱,火山上空很快被密密麻麻的光点占满。
夜色尚未降临,天空却像是提前出现了一片星河。
最后一批残魂消散以后,云层深处忽然落下一道比此前八次加起来还要浓郁的金光。
金光并不刺眼,照在身上甚至没有任何灼热。盛名肩头被蛇牙刺穿的伤口却停止渗血,残留其中的妖毒也像是遇见克星般迅速消融。
大部分金光都涌向功德幡。
幡面迎风展开,原本平整的金色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更加明亮的纹路。这些纹路从幡杆边缘不断向中央汇聚,彼此交错,最终勾勒出一枚盛名从未见过的古老符文。
乍看之下,有些像一个“皇”字。
可仔细看去,符文左右各有数道弯曲纹路,顶部也并非寻常字形,更像某种尚未完成的图腾。
盛名盯着看了片刻,确定自己不认识。
“总不能杀了条八头蛇,你就准备称皇了吧?”
功德幡自然不会回答。
幡面轻轻一卷,方圆数十里内的灵气便同时受到牵引。那些从封印裂缝中逸出的黑红妖气进入金光以后,邪秽被迅速滤去,剩下的精纯灵气如同细雨般洒落下来。
聚灵速度比先前至少快了数倍。
盛名又将一缕煞气放到幡面附近。无名金纹微微一亮,那缕煞气立刻被镇在半空,无论如何翻涌都无法继续靠近。
聚灵、净秽、镇邪,三种能力都得到了明显提升。
原来如此,此次能够将八岐从筑基巅峰削弱到筑基后期,是因为幡中功德来自八岐所害之人,恰好能够剥离它体内的邪祀之力。
若是换成一头只修妖力、不食生魂的妖兽,功德幡想必不会有如此夸张的压制效果。
功德金光逐渐收拢,八岐尸体中却又钻出一道暗红虚影。
虚影生有八颗蛇头,体型远比外岛坛主的残魂庞大。它没有像其他残魂一样叩拜,刚刚离体便向火山口上方逃去。
“还想走?”
功德幡自行一卷。
无名金纹落下一道光芒,八首蛇魂周身立即冒出大片黑烟。它拼命挣扎,八张蛇口发出重叠尖叫,却依旧被金光一点点拖向幡面。
噬煞魔焰也想扑上去分一口,盛名抬手将它拦了下来。
这道蛇魂中还藏着许多东西,直接烧了有些浪费。
八首蛇魂最终被功德幡收入其中。进入幡内以后,它并没有像过去那些邪魂一样立刻受到盛名驱使,而是被金光分割成八团,分别镇在幡中不同位置。
想要彻底洗去其中邪性,显然还需要时间。
盛名暂时没有理会,转身看向火山。
失去八岐以后,原本紧绷的六条火焰锁链逐渐松弛,最后化作火光重新落入山体。八座外岛方向传来的灵气也不再全部汇聚向中央,而是沿着原有灵脉缓慢回流。
盛名察觉这灵力的变化,“原来如此。”
此地周围的绝灵海域都是阵法压制八岐导致,如今这八岐被消灭了,这片海域终究会慢慢恢复成原样。
盛名正感受着灵气流向,脚下山石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
一截已经从八岐身上断开的蛇尾,正在碎石中缓慢蠕动。
血核明明已经破碎,这些血肉竟然还没有彻底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