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距离第十二回“校”的强收期结束,只剩最后六天。
咔嚓、咔嚓——!灰白滑石石室之内,连稀薄的空气都在极寒中凝结成了纷纷扬扬的白色固态氮雪花。随着跪在青白石台前的监正岑寂一口黑血喷出、体内金丹彻底干涸见底,整座石室的启动回路瞬间失去了维持导通的偏置电流,开始发疯似的从石室内部掠夺每一丝残存的热量!
守在门廊边的天机老人猝不及防,眉毛与花白胡须在眨眼间挂满了白霜,体内那颗由元婴退化而来的金丹被寒气一激,转速骤然慢了半拍,冻得他牙齿上下打架,抱紧双肩缩在了墙角:“好、好冷!陆道友,这屋里的热气全叫那座石台给吸干了!再这么抽下去,不出半刻钟,老夫这把老骨头就得冻成冰坨子了!”
比极寒更要命的,是石室四壁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震荡声。因为石台总阀处的电流即将彻底断绝,四面贮灵壁里头已经收拢了将近六成满的超高能天地驻波,像是失去了笼头的狂暴野马,在滑石晶格内部左冲右突!一道道粗如儿臂的紫红色电弧从墙壁表面炸裂开来,震得整座石室剧烈摇晃,北壁第十二行那块通红的石头表面更是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断路反冲、顺着天地通道将整个东域的地脉炸上天!
“咳。咳咳。没用的,陆舟。”
青白石台前,已经被抽成一具紫黑干尸的监正岑寂,歪着骷髅般的脑袋,喉咙里头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微弱惨笑。他那双凹陷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陆舟与凌霜,声音里带着一种拉人垫背的怨毒快意:
“老夫苦修一甲子的金丹,已经叫这滑石总阀吃干抹净了。这上古大阵认的是金丹修士的本命真元与神魂烙印!现在老夫这节药捻子烧到了头,总阀马上就要断路炸膛!不想让这六成驻波倒灌回去炸碎你们东域的泥腿子,就只剩下一条路——除非你陆舟,或者旁边那个姓凌的女娃,现在乖乖走上来,将你们自个儿的手按进这滑石晶须里头,拿你们的金丹替老夫接着当柴烧!”
听到这话,缩在墙角的天机老人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就要撑起膝盖往石台扑去:“陆道友还得留着身子主持大局,凌霜丫头是天上的停炉人,要按老夫去按!老夫反正已经从元婴掉成金丹了,这把残骨头还能再顶一阵子!”
“前辈别动。”
站在陆舟身侧的凌霜先一步抬起右手,横剑拦住了天机老人。她看了一眼石台顶端那三十六根还在饥渴蠕动、闪烁着妖异紫光的滑石晶须,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左手已经缓缓摘下了手腕上的读数铜盘递向陆舟:“师弟,你的金丹还要留着推算时辰、引动外头的钨杆天线阵。我的剑意最纯,耐得住抽吸,我去按住那个阀,撑到你们将万炉的热送上来。”
“师姐,将铜盘戴回去。”
陆舟没有接那面读数铜盘,而是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凌霜冰凉的手背上,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在这个连空气都在结冰的危急关头,陆舟看着石台前等待看戏的监正岑寂,嘴角反而浮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具嘲讽意味的冷笑:
“岑监正,你到死都没改掉你们巡天司和旧轨修士那个最大的毛病——你们总觉得天道认识你们这张脸,总觉得修仙者肚子里的那颗金丹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仙家圣物,连机器合个闸都非得拿活人去献祭不可。”
陆舟转过身,大步走到门廊内侧那堆从副船底舱拆出来的铁箱跟前,伸手一拽,将那三座原本作为副船推进备件的“紫铜备用裂变膛”轰隆一声拖到了石室中央!
“在我的视野读数层里,这台远古装置刚才抽了你整整五天,它认的既不是你巡天司监正的官威,也不是你所谓的本命神魂。”
陆舟一边用脚尖将三座尺许高、通体铸满散热鳍片的紫铜备用裂变膛踢成品字形,稳稳卡在青白滑石石台的三面凹槽外沿,一边冷冷开口,“它之所以拿滑石晶须扎穿你的劳宫穴,纯粹是因为启动主回路的滑石超导晶格需要一股恒定高压、带有高频灵子自旋偏置的直流电,来维持磁约束阀门的闭合!”
“你那颗苦修了一甲子的金丹,在这台机器眼里,跟矿洞里头照明用的蓄电铜匣没有任何高贵低贱之分!既然它要的只是一股稳定、纯粹的高密度带电灵子流——”
陆舟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身旁的凌霜:“师姐,咱们是造炉子的人。造炉子的人,什么时候轮到拿自个儿的肉手去填机器的窟窿了?!帮我撬开那三箱丙室头等重料砖和浓缩重水罐,咱们给这台老机器换三节永远不会喊累的铁电池!”
凌霜眼睛猛地一亮,瞬间明白了陆舟的打算。她不再有半点迟疑,反手拔出重铸霜寒,锵锵三剑便削开了三口铅封铁箱的顶盖!
“天机前辈,帮我将那捆二寸粗的紫铜导流母线拉过来!”
陆舟双膝跪在冰冷的滑石地面上,双手快得拉出了道道残影。他先用掌心外侧凝聚出的亮白等离子热线,将数方高纯度丙室重料砖迅速熔炼成滚烫的暗金核燃料流体,顺着漏斗一口气灌进三座备用紫铜裂变膛的堆芯之中;紧接着,凌霜抱起两罐高纯浓缩重水,沿着铜膛外围的慢化夹层精准注入,将中子反射屏蔽层彻底封死!
“不!不可能!那是装在船肚子里的死铁炉子,没有神魂统御,怎么可能接得上天道总阀的晶须?!”监正岑寂看着陆舟在石台边熟练地架炉接管,像是被人一脚踹翻了供奉一辈子的神龛,疯了一样摇头嘶喊。
陆舟理都未理。他接过天机老人递来的六根粗紫铜导流母线,将一端牢牢锁死在三座备用裂变膛的磁流体发电电极上,另一端则分作三十六股细铜丝,直接绕过监正那双干枯的手腕,用掌心高温热线啪啪啪地逐一焊死在了那些青白滑石晶须裸露在凹槽外的根部基座上!
“三膛并联,重水慢化就位,偏置电压校准——起堆!”
陆舟右手猛地一拍三座紫铜裂变膛顶部的石墨控制棒卡扣!嗡——轰隆!!三座虽只有尺许高、里头却塞满了丙室最高纯度重核燃料的紫铜裂变膛,在同一刹那进入了平稳而澎湃的自持链式反应!膛壁上的水晶观察窗里头,骤然亮起了三团深邃、纯净、不含半点杂质的幽蓝色切伦科夫辐射辉光!
一股比监正岑寂全盛时期的金丹真元还要雄浑三倍、还要平稳百倍的高密度带电灵子电流,顺着六根紫铜母线呼啸而出,严丝合缝地灌进了石台顶端滑石晶须的基座之中!
下一瞬,令天机老人与监正岑寂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原本因为监正金丹枯竭而剧烈震荡、表面电弧乱窜的石室四壁,在接收到这股澎湃核能电流的刹那,竟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干涸河床一样,发出一声无比舒畅的低沉嗡鸣!四壁乱跳的紫红电弧瞬间平复,重新化作了稳定流淌的深紫光河;而石室内部那股直坠绝对零度的恐怖吸热寒潮,也在一息之间戛然而止,三座裂变铜膛散发出的温润余热迅速驱散了屋内的白霜!
更让监正魂飞魄散的是——噗、噗、噗!那三十六根原本像铁树根一样死死扎在他掌心劳宫穴与小臂骨髓里、连凌霜的飞剑都砍不断的青白滑石晶须,在尝到了三座工业裂变炉送来的高纯度核能电流之后,竟像是嫌弃监正这具干瘪肉身电阻太大、杂质太多一样,毫不留恋地自动从他的血肉里头缩退了出来,转而死死缠绕在了那些紫铜导流铜丝上!
扑通!失去了滑石晶须的拉扯,监正岑寂那具只剩皮包骨头的残躯像一滩烂泥一样,从青白石台上软绵绵地滑落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滑石地面上。
他艰难地抬起那双布满黑洞、却连一滴血都流不出来的枯手,呆呆地看着石台两侧那三座嗡嗡作响、正源源不断替他“代天执校”的紫铜铁疙瘩,浑浊的老眼里头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碎成了齑粉。
“铁炉子。它居然嫌弃老夫的金丹。去吃三口死铁炉子烧出来的电。”
这位在观星塔顶自诩承接天命一甲子的巡天司监正,喉咙里咯咯作响,一辈子的道统孤傲在这一刻被那三座毫不起眼的工业备用膛碾得连渣都不剩,两眼一翻,彻底瘫在地上失了魂。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天机老人从墙角蹦了起来,围着那三座热乎乎的紫铜裂变膛搓着手直乐,“什么天选之人、什么非得金丹献祭,敢情这石头台子也是个嫌贫爱富的主儿!有这三口铁炉子给它喂饱了电,它连看都不稀罕看这老小子一眼!”
陆舟站起身,检查了一遍三座旁路铜膛的冷却压差,确认这套人工核能旁路足以稳稳撑过剩下的六天强收期,这才松了口气:“只要摸清了它的物理底牌,就没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机关。”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嗡——!!随着三座裂变铜膛提供的超高稳定电压彻底浸透石台底座,正北面那堵主壁上,那十一行刻着“某某年,校。差多少,补足。”的古老刻痕下方,整面灰白滑石墙壁的夹层晶格,突然像被点亮的星图一样,成片成片地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暗金色光点!
“师弟,你看北边墙上!”凌霜脸色微变,手按剑柄指向北壁。
陆舟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在那十一行简略刻字的每一行背面夹层里,原本隐匿在滑石深处的远古后台数据库被高电压彻底唤醒,整整齐齐地投射出了前十一回“校”从不示人的两组核心能量底数——左列为“收”,右列为“放”!
陆舟视野里的读数层瞬间将那一行行暗金光点换算成精确的能量量纲,上下两列数字在脑海中飞快一减,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对。这墙上的底数不对!它每一回‘校’放回灵寰界的‘补足’灵气,根本就没有补全!每一次放回来的数,都比它从天地间抽走的总数,硬生生少了整整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