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距离第十二回“校”的强收期结束,还剩八天。
传音玉简里头传来的急报声,在冰冷的灰白滑石石室里激起一片回音。天机老人手里的拂尘差点没拿稳,急得胡子直翘:“庾怀素那个老阴货!他自个儿在堂审上输了个精光,如今竟敢趁着陆道友和凌霜丫头在天上忙活的当口,跑去白河渡和葛家集鼓捣那些掉了境的疯子砸炉子抢料?!白河渡那口炉子可是连着南路主水网的,要是叫他们刨了炉膛,咱们这三百口炉子并网补天的大计岂不是要漏个大窟窿?!”
跪焊在石台总阀跟前的监正岑寂,听见自己昔日的老下属兼死对头庾怀素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窜出来捣乱,干枯的眼窝里头顿时闪过一抹幸灾乐祸的阴毒光芒:“哈哈。陆舟,这便是你狂妄的下场!大难临头,人心似鬼!你以为靠几个庄稼汉按几个红手印,就能压得住那些掉了境界、急着求活的宗门修士吗?现在你的后院起火了,你是留在天上看着地上的炉子被砸烂,还是现在掉头回地面去救火?!”
石室中央,陆舟握着那块闪烁红光的传音玉简,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视野读数层右上角的时间刻度——距离石室滑出月球北侧通讯窗口、重新转入背面盲区,还有不到两刻钟;而外头那十五根刚刚测完驻波拍子的实心钨杆,还散在四百五十里长的椭圆轨道上,等着收拢回来改造成连接天地的导波天线。
“回地面救火?”
陆舟瞥了一眼石台前苟延残喘的监正,对着手里的传音玉简平静地开口,声音顺着铁砧山南坡门板屋的扩音铜喇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白河渡与葛家集的分舵玉简里头:
“姜老,裴典狱,天上这会儿正忙着拿十五根杆子架设导波大阵,我跟凌霜师姐一步都不会离开月背。至于庾怀素和那几个来抢料的旧宗门长老——门板上的规矩早就写死了,天上的事归我们,地上的炉子,归下风管。”
玉简那头,守在白河渡炉场三十丈白灰线外头的独臂停炉人老樊,听见陆舟这句“地上的炉子归下风管”,当即用仅剩的那只左手抄起木槌,哐的一声敲响了挂在门板架子上的破铜锣!
此时此刻,地面东域白河渡口,正刮着能把人耳朵冻掉的腊月黑风。白河渡官炉外头三十丈白灰线外的冰滩上,昔日总是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揣在袖筒里的巡天司左少监庾怀素,早已没了半点京官的体面。他身上的青袍在越狱时被刮得破烂不堪,那只没了丙室小印的右手空荡荡地缩在焦黑的袖筒里,整个人冻得嘴唇发乌,却正唾沫横飞地指着白灰线内热气腾腾的暖炉大喊大叫:
“诸位长老!诸位道友!本官在巡天司执掌机密一甲子,还能骗你们不成?!天上的监正大人已经亲手按下了石室总阀,这一回大劫就要把东域的灵脉连根抽干!陆舟那小儿留在天上根本回不来了!你们与其像摇尾乞怜的叫花子一样蹲在这白灰线外头等死,不如随本官冲进去砸开这口炉子,把里头那十几方丙室头等重料砖抢出来!只要搬进西山石洞里砌一座私家暖阁,足够保住咱们二十个人的金丹修为不跌、安稳活过这半个月!”
在他身旁,十几个从外州逃难过来、这几日眼睁睁看着自己从金丹掉到筑基、又从筑基掉到练气边缘的旧宗门长老与执事,早已被掉境的恐惧折磨得红了眼。听见庾怀素这话,领头的一名黑袍赤眉老者恶向胆边生,猛地拔出腰间已经暗淡无光的佩剑,嘶吼道:“庾少监说得对!不过是一群没修为的船夫和泥腿子守着炉子,咱们冲进去抢了料砖就走,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十几个掉境修士混着几十号被蛊惑的亡命散修,仗着自己好歹还剩几分拳脚功夫,嚎叫着就要往三十丈白灰线里头硬冲!
然而,白灰线内侧,独臂老樊、撑船的梁老篙,还有刚从门板屋带着护炉队赶来支援的何周氏、秀禾、鄂大个,以及在黑石岭握惯了停炉杆子的王腾,面对这群舞刀弄剑的旧轨修士,竟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想砸咱们会里的炉子、抢大伙儿救命的料砖?我看你们这帮狗东西是嫌冰滩子不够凉!”
何周氏站在高处的夯土堰上,手里头那面破铜锣敲得震天响,扯着嗓子一声断喝:“老樊!王腾!别跟这帮狼心狗肺的杂碎客气!他们不是嫌白灰线外头冷吗?给老娘开北边的三尺护炉热水沟,请这帮老爷们洗个热水澡!”
“得令!”
早已守在排水闸门边的王腾与鄂大个同时暴喝一声,两人四只大手死死扣住生铁闸门的绞盘,合身往下一压!
咔嚓——轰隆!!原本用来隔绝辐射、环绕在白灰线外围的那道三尺宽、两人深的护炉热水沟,外侧的泄洪闸板应声大开!被炉膛余热烧得滚烫、冒着浓浓白汽的数十吨护炉热水,顺着倾斜的冰滩如同决堤的黄龙一般,劈头盖脸地朝着刚冲到白灰线边缘的那帮掉境修士猛泼过去!
这些旧轨修士若是放在两个月前灵气充沛之时,随便撑起一道护体灵罩便能挡开沸水;可如今白灰线外头天地灵气彻底归零,他们体内残存的那点练气真元连飞剑都托不起!滚烫的沸水夹杂着零下几十度的极寒狂风迎面浇下,冲在最前头的七八个散修当场被烫得鬼哭狼嚎,脚底下的冰面被热水一冲再一冻,瞬间结成了一层滑不留脚的镜面溜冰场!
“给我顶回去!不许叫一个贼人沾着三十丈的白灰线!”
梁老篙一马当先,手里攥着一根包了铁皮的两丈长撑船大竹篙,顺着沸水白雾当胸一篙捅出,直接将那名脚下打滑的黑袍赤眉长老捅了个仰八叉;紧随其后的王腾更是毫不留情,拎着三尺长的熟铁停炉杆子欺身上前,照着那长老握剑的手腕啪的一声闷棍砸下,边砸边骂:“老子在青云宗外门的时候就看清楚了,真到了天塌下来的日子,靠你们这帮端架子的老爷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给我趴下!”
四周三百多户住在白河渡与葛家洼的不归户庄稼汉、铁匠与船工婆娘,人人手里端着铁锹、扁担、火钩子与削尖的桑木棍,借着滚烫水汽的掩护排成一道铁桶般的人墙,劈头盖脸一阵乱棍猛打!不过半炷香工夫,那十几个失去了灵气依仗的掉境长老便被打得鼻青脸肿、骨折筋断,哭爹喊娘地在冰滩上抱头鼠窜!
躲在最后头的庾怀素见势不妙,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河湾的枯芦苇荡里头钻。
可他才刚跑出三步远,哗啦一声寒铁锁链响,一道戴着半块生铁面具、披着玄黑斗篷的高大身影已如鬼魅般从芦苇荡的雪坑里暴起!裴戍左手亮出刻着“二一七”的缉异司精铁腰牌,右手寒铁飞爪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庾怀素的琵琶骨,一脚将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巡天司左少监踹翻在冰面上,用儿臂粗的寒铁链捆了个结结实实!
“陆先生!听见了吗?!”裴戍踩着庾怀素的脊背,冲着梁老篙举起的传音玉简沉声喝道,“庾怀素并一干砸炉逆党共十九人,已由白河渡停炉会与某家全数拿下,这就押回铁砧山第五炸坑底窖看管!地面三百口炉子,一口没伤,半块料没少!”
石室之内,听着玉简里头传来的欢呼声与庾怀素杀猪般的惨叫声,天机老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掌大笑:“痛快!真是痛快!连飞剑法宝都不用使,几沟子滚水外加一排扁担铁锹,就把庾怀素这老小子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岑寂,你刚才不是说人心似鬼吗?你听听,这就是下风的人心!”
跪在石台前的监正岑寂脸色灰败如死灰,死死闭上了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而在石室门外的月背轨道上,陆舟与凌霜早已趁着地面平乱的这两刻钟工夫,完成了最后一步壮举。
只见先前散布在四百五十里椭圆轨道上的那十五根三吨实心钨杆,此刻已被甲乙双船全部牵引收拢到了石室正上方的驻波波腹走廊!以正中那根嵌着东海鲞鱼湾老钨芯的定星主杆为垂直阵轴,其余十四根钨杆按照波长四分之一与二分之一的严格间距,一字排开成七组水平横振子;从两艘副船拆下来的百丈粗紫铜母线纵横穿插,将十五根钨杆与石室门廊里的引波铜钟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了一起!
远远望去,这十五根横亘在极夜虚空中的暗银色钨杆,赫然在石室头顶结成了一座直指下方灵寰界东域腹地的巨型八木定向“天地导波天线阵”!
锵——!凌霜立在甲船船头,挥动重铸霜寒斩断最后一截多余的固定铜缆,飞身落回石室门廊。
就在陆舟伸手将导波天线的主母线卡入引波铜钟底座、整座十五杆天地天线阵与石室驻波场轰然合拢共鸣的同一刹那——
“噗——!!”
石室正中央的青白石台前,一直跪焊在总阀凹槽上的监正岑寂,毫无征兆地仰起骷髅般的脑袋,张口喷出了一大蓬夹杂着暗红内脏碎块与冰碴子的紫黑淤血!
他丹田之内,那颗苦修了一甲子、被远古装置整整强抽了五天的金丹巅峰道基,在这一刻终于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彻底见底干涸,连最后一丝火苗都熄灭了!
嗡——嘶!!随着监正这节“活体引信”电量耗尽,石台顶端的青白滑石总阀发出一声刺耳欲聋的尖啸!失去了启动桥偏置电流的维持,整座石室为了不让已经收拢的近六成驻波断路,竟开始不择手段地疯狂抽取石室屋内的全部游离热能!
咔嚓、咔嚓!不过一息之间,石室四壁与地面同时凝结出一层三寸厚的惨白氮氧冰霜,屋内的温度以恐怖的速度直线坠向绝对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