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陆舟把姜砚叫到塔基下。
石案还摆在那儿,断腿底下垫的那半块青砖没人换过。
“你那张皮子我不要。”陆舟说。
姜砚把兽皮往怀里拢了拢。
“我要台子。”陆舟说,“三百六十座,全要,要活的。今天量的,今天报上来。”
老人在案边站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陆道友,那不是老朽的东西。”
“是皇朝的。”
“皇朝也早不当它是东西了。”姜砚说,“三百六十座,如今立着的不到二百。灵州那一带的石墩子让人凿了砌猪圈,剩下的多半拴牛。就算立着,台上那块感灵石三十天才转一格——您要今天的数,它给不了您。它只会告诉您这三十天里出过事。”
“石头我换。”
“换成什么。”
陆舟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一根铜管,两头封死,一头引出一截极细的银丝,长不过五寸。这是他自己车出来的,管壁上还留着旋纹。
“它见了那东西会响。”陆舟说,“一粒响一声。三十天转一格是三十天的事,它是这一息的事。”
姜砚伸手,没敢碰。
“要多少根。”
“三百六十根。”陆舟说,“管长各不相同,一根一个调门。”
“老朽车不出。”
“不用你车。”
太一仙盟的人是当天午后到的。
停火条款上写着交册交人,没写交手艺。可陆舟一纸条子下去,三十一家没有一家推。赤阳宗留下的四座丹炉全部改了膛,九天圣宗送来两个会拉丝的老匠人,苍梧派把自家封了三十年的一间器室开了。人手陆陆续续上山,最多的一天到了四百二十个,山道上排着队等着领活。
只有一家没来人。
神兵阁的回条是邵元一转上来的,上头写着“本阁匠人尽在铁砧山,山道封了,容后再议”。纸是好纸,火漆也是齐的,一个字都挑不出错。
凌霜把那张条子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们连装都懒得装。”
“装了我才要担心。”陆舟把条子搁回案上,“懒得装,说明他们觉得来得及。”
天机老人在旁边看得直咂嘴。
三个月前,这个人要一炉炭都得自己去挑。
十九天。三百六十根管子从丹炉里出来,一根一根过陆舟的手。他不看外观,只听声——把管子接上银丝,拿一片他自己身上刮下来的碎屑贴过去,听那声“哒”。哒得不匀的,回炉。回炉的有七十一根。
第八天上出了岔子。第二批的四十根管子出来全是哑的,谁也说不清哪儿错了。赤阳宗的老执事跪在丹炉边上,脸都白了。陆舟蹲下去看了半刻,伸手在炉膛内壁上抹了一把,指腹上是一层青灰。
“炉子在你们手里烧了多少年?”
“回陆道友,二百三十年。”
“烧过朱砂。”陆舟把指头上的灰给他看,“汞进了管壁。这一炉不能用,换东边那两座。”
四十根废了。没人喊冤。第九天照旧开工。
管子有了,还有一样没有着落——数怎么回来。
驿路最快也要一天一夜。凌霜前几天等一封回信等了一天一夜,那滋味她记得。三百六十座台子,每天三百六十张条子往赤阳宗跑,跑到山上都是隔夜的事。隔夜的数看得见斑走过哪儿,看不见斑正在往哪儿走。
陆舟在塔顶站了半宿。
九十九根银线绞成的塔身,低功率待机的时候一直在响,那响声一年多来他听惯了,从没觉得它有别的用处。塔是拿来发的。发得出去,就收得回来。
第十一天夜里,他把塔的功率往下压了两成,把余出来的那一份改了向。
“每根管子一个调门。”他对姜砚说,“三百六十个调门,塔一个一个都分得清。它们不用往山上送纸,它们只要在原地响。响一声,这儿就听见一声。”
头一夜没听见。
塔自己在响。九十九根银线绞在一处,风一过就互相打,打出来的动静比三百里外一根管子的“哒”大出不知多少倍。陆舟在平台上坐了一整夜,什么也没收到。
第二夜他让凌霜上来。
“你听风。”他说,“听它什么时候停。”
凌霜听了两个时辰,报了一句:“它不停。可它有节。东南风过塔,一息里响四回,回回一样。”
陆舟当场把塔的收音开合按那个节掐了——风响的那四回不收,缝里那点空当才收。
第三夜,他在平台上收到了第一声。
极轻的一下,像有人隔着三层墙弹了一下指甲。姜砚不在,天机老人不在,只有他和凌霜。他把那一声在心里数了数——七百二十里外,云梦泽东岸,丙二一四。
凌霜没听见。她只看见他坐直了一下。
老人站在平台边上,两手扶着栏,很久没说话。
“陆道友。”过了半晌他说,“老朽有一条。”
“说。”
“守台的人,得归巡天司。”姜砚说,“不归您。”
“为什么。”
“因为归了您,那三百六十个数就是您一个人的了。”老人转过身来,“您算错过两处。老朽算错过十一年。这世上得有第二双眼睛盯着数,那双眼睛不能是您养的。”
天机老人正在阶下记,闻声抬头,笔悬在纸上没落。
陆舟看了姜砚一会儿。
“可以。”他说,“我也有一条。报上来的数,不许改一个字。改一个,塔就关了,谁也别想看。”
“皇朝要是不肯。”
“那就让他们不肯。”陆舟说,“三百六十根管子在我手里,塔在我脚下。他们不肯,我自己听。”
“陆道友。”天机老人这时候把笔放下了,“老朽也有一句。”
“说。”
“您把这三百六十只耳朵架起来,”老人说,“皇朝拿它听的头一样东西,是您。”
“我知道。”
“您不躲?”
“躲不掉。”陆舟说,“我身上就是最响的那个。他们迟早要量,与其让他们自己摸黑量,不如我给他们一把准尺。量出来的数难看,那是我该受的;量出来的数不准,将来死人。”
天机老人把这句记了。他记完看着纸面,忽然低声补了一句:“一年前您说这话,老朽是不信的。”
“一年前我也不会说。”
姜砚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兽皮,搁在平台上,用一块碎石压住四个角,然后退开一步。
“那这个,也不该是老朽一个人的了。”
第十九天,酉时。
塔顶那一小块平台上站了四个人。陆舟、姜砚、凌霜、天机老人。兽皮铺在中间,上面新蒙了一层薄绢——绢是凌霜裁的,绷得很平,上头照着皮子上的台位点了三百六十个小孔。
塔身的响动变了调。
先是最东边亮起来。一点,两点,一片。那是最先接上的那几十座台子,光从孔里透出来,青的,稳的。接着往西铺,一座接一座,像有人拿灯从东往西一盏一盏点过去。
亮到第三百零七座的时候,停了一下。
“铁砧山。”凌霜说。
那个孔是黑的。旁边的都亮了,就它没有。
“管子昨天送到的。”姜砚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册子,“今早报的是‘立好了’。”
“那就是砸了。”陆舟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凌霜的手按在剑柄上,他伸手压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急。”
“送管子的是个十七岁的杂役。”凌霜说,“他今早还报了‘立好了’。”
陆舟没有答。
姜砚翻了翻册子,翻到那一页,用指甲在名字底下划了一道。
“丙九七三。”他说,“守台的人叫周小满,是老朽七十年里换的第四个。前三个都是老死的。”
平台上安静了一下。
“那就等第五回。”陆舟说,“等他们炸第五回。”
凌霜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松得很慢。
剩下的台子继续往西亮。亮到最后一座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绢上三百五十九个青点,一个黑洞。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张绢上的东西,一年多以前只在一个人的视神经上跳。那时候他站在一间漏风的柴房里,能看见的只有自己脚底下那一丈。
现在他脚底下是整个东域。
天机老人正要把这一句记下来,忽然停住了。
绢上有一个点变了色。
从青转赭,又从赭往下沉,沉成一点极小的、发暗的红。那红点在绢的中央偏北,位置很正,正得像是有人拿针照着孔扎的。
姜砚俯下身去看它旁边的墨字。
他看清了,直起腰,没有念出来。他先看的不是陆舟,是凌霜。
凌霜已经念出来了。
“青云宗。”
她念完就没有再出声。绢上那点红很小,小得要凑近才看得见,可她一眼就找着了——那地方她闭着眼也画得出来,山门朝南,后头一道溪,溪上头是雷火峰。
天机老人的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洇开一小团。
陆舟蹲下去,把脸凑到离绢半尺的地方,看那点红。
看了很久,他伸手,用指腹在红点旁边的绢面上按了一下,又挪开半寸,再按一下。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姜砚问。
“太小了。”陆舟直起身,“雷火峰后崖那一炉,是我点的。它该亮成一片,不该亮成一个针眼。”
他把绢角掀起来,看底下皮子上那个位置。
姜砚在皮子上圈的那个朱点,比绢上这一点,往南偏了将近二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