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姜砚的指头还按在那座山的名字上,没有挪开。
“一年七个月前,冬月十一,戌时三刻。”陆舟说,“雷火峰后崖,头一炉。那一炉我记得,因为它比我算的早响了两息。”
老人把指头收回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像是刚从什么脏东西上拿开的。
“那老朽就不问了。”
“你可以问。”
“问了也是这个答案。”姜砚说,“老朽爬这一趟,是为那两处推不通的。”
下塔的时候姜砚走在前头。他一手扶着银线,一级一级地挪,挪得极慢。陆舟跟在后面三步,看着那双鼓着骨节的手在发烫的塔身上一按一松,忽然想起这个人昨天替凌霜补过一个字。
补的是“南陵渡口”那个“口”。一个抄了一辈子字的人,眼里只有缺的那一笔。
他没打算信这十九页纸。
一个荒了七十年的老头,拿两百年前钦天监埋的石头量东西,用的还是自己琢磨的法子——这种账里有一百个地方可以出错。他要做的是把错处指出来,指完这件事就了了。
石屋里的灯换过一回油。
薄纸摊了一案,麻线穿的边已经磨毛。姜砚在旁边坐着,两只手拢在膝上,不看纸,也不看陆舟,只盯着案角那一小片被灯烤热的地方。天机老人在门边支了小几磨墨。凌霜靠着门框站着,抱着剑没坐下。
陆舟先查的是台子。
“梧桐坳那座,是丙一一七。”他说,“你多久量一回?”
“头一年一个月一回。后来两个月。这三年是半年。”
“怎么量。”
“取土。一斤,晒干,过筛,装罐。”姜砚说,“罐子搁在台心的凹槽里,凹槽底下压着当年钦天监埋的那块感灵石。石头上原本刻着一道纹,灵气足了纹亮,薄了纹暗。老朽把它反过来用——那石头见了这东西也会变色,从青转灰。三十天转一格,老朽就记一格。”
陆舟听完,没说话。他伸手把那叠薄纸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翻到梧桐坳那几页停下,就着灯看那一列格数。
头一个月,退了四成。
第二个月,再退了不到一成。
第三个月往后,二十七次量,格数一个也没动过。
他起初想的是台子坏了。感灵石本来就不是量这个的,用了两百年,早该钝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只小瓷瓶。
紫霄宗那半包土在里头,封了蜡,他每十天验一回,验了三回。头一回到第二回,退了将近四成。第二回到第三回,退了不到一成。
三个数,跟纸上那三行严丝合缝。
陆舟盯着自己本子上那三个数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他的账才三十天。三十天里,两个人量到的是同一件事。分岔在第三十一天以后,而他手上没有第三十一天。
十一年跟一个月,看到的是同一条线的两头。可姜砚这里有三十六座台子的账,散在东域各处,石头新旧不一,人也不是一个人量的。三十六座,同一个形状。
不会是石头。
“你自己怎么推的。”陆舟问。
“照头一个月那一分往下推。”姜砚说,“退四成,那就一个月退四成。这么算下去,两年半该退干净。”
“可它三年没动。”
“三年零四个月。”老人说,“老朽当自己算错,算了十一年。”
陆舟蹲下去,抓起炭条,在石板地上画。
他画的是一条线。从高处下来,起初陡,越往后越平,平着往右伸出去,最后贴上底。前世第一堂课上就画这个,讲台上那位先生画了满满一黑板,画完拍拍手上的灰说,记住,这东西只有一个样子。
他画到一半,手停了。
炭条在石板上顿出一个黑点。
他没有把那条线画完,而是在旁边另起了一笔,又画了一条。第二条起手就低,退得极慢,慢到几乎是横着的。然后他把两条叠在一起。
叠出来的那个形状,前一截陡,后一截平——跟他刚才画的那条一模一样。
“我算的是一样东西。”他说,“它是两样。”
姜砚抬起眼。
“头一个月退掉的那四成,是快的那一半走的。”陆舟拿炭条在陡的那一段上横划了一道,“它一个月就走干净了。剩下的那一半压在底下,慢得看不出来。我一直拿这一段的斜率,去推整条。”
他把炭条搁下。
“斜率是对的。它不是这一条的斜率。”
屋里静了一下。天机老人磨墨的手停了,砚台边上积起一小圈没化开的墨。
“第二处呢。”陆舟说。
姜砚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这张跟别的不一样,不是格数,是名字——七十七个,一行一个,后面缀着一小段字:几时起掉头发,几时起咳,几时不咳了。
“老朽这里有两个坳。”他说,“东边一个,土退得快,两年就退干净了。西边一个,土到今天还是灰的。照理说东边该好过西边。”
“不是。”
“不是。”姜砚说,“东边死得比西边多。”
陆舟把那张纸拿过来。
“东边有条溪。”老人说,“西边没有。西边人吃的是窖水。”
他把那张纸往陆舟那边推了半寸,指着中间一行。
“这个姓崔的,东坳的,打鱼。头年冬天开始掉头发,他婆娘拿香灰给他敷。老朽去的时候他还能坐起来说话,跟老朽说今年的鱼比往年肥,一网下去沉手。”老人的指头没有挪开,“他是吃鱼吃死的。土里退干净的那一半,全在鱼身上。”
陆舟看着那七十七行字,很久没有动。
土里那点东西他算得出。它每一天退多少,退到什么时候底数,退到底数以后还剩几分,这些都在式子里。可式子里的那撮土是待在原地的。它不待在原地。它进溪,进水缸,进秧根,进牲口,进人。土退干净了,人没有。
他这一年多,从来没有给这一段留过位置。
因为他量的一直是地方,不是人。
“陆道友。”天机老人忽然开口。他把笔搁下了,声音是干的,“三日前石案上,紫霄宗那位老祖问你灵田。”
“我说三个月。”
“那个三个月,”天机老人说,“是拿哪一条算的。”
陆舟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张七十七个名字的纸放回案上,压平,压得四角都服帖了,才开口。
“快的那一条。”
“那就是——”
“那就是错的。”陆舟说,“他那块地上头两季少三成,我算得也许不差。第三季往后跟往年一样,这句是错的。慢的那一半还压在底下。它退到能种,不是三个月。”
“是多久。”
“我现在算不出。”陆舟说,“我手上没有那么长的账。”
他说完这句,抬眼看了姜砚一下。
姜砚坐在那儿没动。他等了十一年,等的就是有人把这句话说出口,可真听见了,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是把拢在膝上的两只手松开,搁到案沿上,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东西。
凌霜从门框上直起身。她想说话,看了看陆舟的侧脸,又没说。
“师姐。”
“在。”
“取纸。”陆舟说,“给步千川递一张条子。就写:三个月那句,我说错了。头两季少三成不改,第三季那半句作废。多久能种,我算出来再告诉他。”
凌霜没有动。
“三十七家都在场听的。”她说。
“所以要写。”
“你可以等算出来再一起说。”
“等算出来,他那一万三千户已经照着三个月的话把种子下下去了。”陆舟说,“种下去再刨出来,比现在难听。”
凌霜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取纸。她研墨的时候手劲用得很大,砚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天机老人把这一段也记了。他记完抬起头,看着陆舟,像是有话,最后只是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刮。
陆舟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
他翻过写着“数目是他们写的,时辰是天上的”那一页,往后翻,翻到空白处,就着灯把笔尖蘸了蘸。
天机老人也翻开了自己那本。他握着笔,等着记下面这一句——一年多来他记过的每一句里,没有一句是这个人认输。
陆舟写得很慢。写完抬起头。
“姜老。”
“在。”
“你那两处,第三处在哪儿。”
姜砚愣了一下。
“老朽只说了两处。”
“你带上来的纸有十九页。”陆舟说,“两处推不通,用不了十九页。”
老人的手在案沿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慢慢地把身子往前倾了些,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那是熬了七十年的人第一次遇上同类的样子。
“第三处,”他说,“老朽自己不敢信。”
“说。”
“朱点往北跳的那一年。”姜砚说,“它走得快了一截。可这一年,东域的大响并没有多。少了。”
“少了多少。”
“三成。”老人说,“各家炸怕了,都缩了手。老朽起初还高兴过一阵。”
“可斑走得更快。”
“先前一年百来里,那一年走了三百。”姜砚说,“炸得少,跑得快。这一条老朽压了两年没敢写进去,因为它没道理。”
陆舟把笔搁下。他把炭条重新捡起来,在地上那两条线旁边点了三个点,点完看了很久,没有连线。
有一样东西在把这些斑往北推。它不在他炸出来的那些坑里。
窗纸外面,天已经开始泛青了。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凌霜看见他合本子之前,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很短。
卯月初四,姜砚对,我错,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