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都瘦成什么样了?皮包骨头的。”
他语气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今天必须开荤,我来动手。”
在周素芬的认知里,儿子还是个需要呵护的病秧子。
哪怕身体恢复了些,她也下意识觉得武自强撑不起这个家。
在这个年代,一只三斤重的野兔,能换两块多钱。
精粉两毛六,标粉一毛七,小米更便宜,才一毛一。
这点肉钱,够买二十来斤主粮。
对于捉襟见肘的日子来说,杀鸡取卵太残忍。
“自强,你糊涂啊。”
周素芬眉头紧锁,声音发颤。
“这一只兔子,顶得上全家小半个月的口粮。”
“一顿吃进肚子里,等于把日子过薄了。”
武自强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兔子跑了还能再抓,钱挣完了还能再赚。”
他拍了拍胸脯,眼神亮得惊人。
“我都多大的人了,往后这个家,我扛。”
这话像重锤,砸得周素芬眼眶发热。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还笑!你就知道惯着丫头片子!”
“两块钱啊!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见母亲落泪,武旭红慌了神。
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妈,您别哭……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周素芬抬手抹去泪痕,深吸一口气。
其实她哪是心疼那点肉。
她是感动自家那个长不大的孩子,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她心里既酸楚又欣慰。
“傻丫头,妈那是吓唬你的。”
周素芬破涕为笑,语气软了下来。
“肉留点明天做,别一顿造光了。”
“真答应了?”
武旭红眼睛瞪得溜圆,惊喜交加。
“那我这就去烧水,拔毛!”
小姑娘欢天喜地地蹦起来,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瞧瞧,被你宠得没样了。”
周素芬无奈摇头,伸手接过儿子的背篓。
她转身要去收拾野菜,背影透着几分轻松。
武自强站在原地,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这种烟火气,这种羁绊,才是他渴望已久的家。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吆喝。
“武家嫂子,在家吗?”
周素芬动作一顿,随即换上笑脸。
“在呢,一大爷,快进来坐。”
她快步迎出门外,将那位提着白面的客人请进了屋。
武自强随手扣上背篓盖子,顺手搁在桌沿。
他刚抬起眼皮,就瞧见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迈进门来。
那人留着板寸,发根处夹杂着几缕刺眼的霜白。
方脸盘,宽肩厚背,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格外显眼,胸口口袋上别着的红徽章更是扎眼。
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米袋,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大。
武自强心里咯噔一下。
易忠海。
四合院里的一把手,人称“一大爷”
外人眼里,这老狐狸是古道热肠、乐善好施的楷模。
实际上呢?满肚子坏水,满嘴仁义道德。
除了巴结贾家,给贾家送温暖,对旁人全是做样子。
就连聋老太太那边的活儿,他也抢着揽下来,全让傻柱和大妈去跑腿,自己落个清名。
今天特意提着粮食上门,准没安好心。
前世看剧时,武自强没少被这伪君子的德行恶心到。
“武家媳妇啊。”
易忠海把米袋往桌上一放,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意。
“你男人走后,家里肯定艰难。
我匀了二十斤白面给你们。”
“自强正长身子,光啃粗粮哪行?赶紧蒸点二合面的馒头补补。”
周素芬一听这话,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想起死去的丈夫,她心如刀绞,下意识要把面推回去。
“一大爷,这怎么使得?一大妈身体弱,白面金贵,留给她吃吧。”
“哎,别客气。”
易忠海一脸正气凛然:“孩子正是抽条的时候,身体要紧。”
“一大爷,我真不能要。”
两人推推搡搡,上演着一出感人肺腑的邻里情深戏码。
武自强站在一旁,眼神冷漠地扫过两人。
这年头,白面比肉还金贵。
易忠海这种老狐狸,既然把东西送出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但有些东西,秦淮茹能吞,她们现在更惨,更能吞。
武自强突然伸手,一把将米袋搂进怀里。
他嘴角上扬,笑得灿烂无比:“妈,人家一大爷是真心实意帮忙,咱们别驳了面子。”
他转头看向易忠海,语气诚恳却带着几分试探。
“以前秦姨家难的时候,我还看见一大爷半夜偷偷送白面过去呢。”
“一大爷,这份情,我记下了。”
易忠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前半句听着还行,后半句简直是把他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这小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他每次给秦淮茹送粮,都是挑夜深人静、鬼影都没有的时候。
怎么可能被人撞见?
要是让人知道他和寡妇有染,他这个“一大爷”
的脸还要不要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易忠海轻咳两声,试图把话圆回来。
“咳,我看淮茹带着孩子不容易,便私下帮衬了点粮食。”
他压低声音,“这种顺手的人情,没必要弄得满城风雨。”
旁边周素芬听得眼皮直跳。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回听说哪个大爷半夜往寡妇家送面。
这里面要是没鬼,那才叫见鬼。
不过秦淮茹的名声向来烂大街,流言蜚语早就听惯了。
让周素芬意外的是,那个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易忠海,竟然也掺和其中。
这戏码,有点意思。
“一大爷,家里穷,存不住好茶叶。”
周素芬迅速调整表情,拿起搪瓷缸倒了杯白水递过去,“只能委屈您喝口热水解解渴。”
易忠海接过杯子,指尖摩挲着杯沿:“多喝热水养人,不寒碜。”
话锋一转,他吹开水面浮沫,眼神飘向武自强:“其实今儿来,是有件正事要跟你商量。
只是孩子在旁,有些话不便细说。”
武自强没动,脚步钉在原地,目光如炬盯着对方。
“一大爷,现在当家的是我。”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强硬,“有话您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易忠海心头一跳。
记忆里的武自强,总是缩着脖子,眼神躲闪,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可眼前这人,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透出的锐利,让他这个老狐狸都有点发怵。
对视片刻,易忠海暗自摇头。
错觉罢了,一个半大孩子能有什么心眼?
他干笑一声,掩饰尴尬:“自强长大了,是个男子汉。”
随即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今儿来,确实是受组织委托,动员大家下乡。”
周素芬脸色骤变,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一大爷,我家旭红才十一岁,自强身体又弱,这苦日子哪受得了啊……”
“武嫂子,先别急。”
易忠海连忙摆手安抚,“政策规定十四岁以下免予下乡,旭红没事。”
他顿了顿,抛出一颗重磅 :“但多子女家庭,每家只留一名。
所以,我是来动员自强去的。”
这话一出,周素芬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是她的独苗,是心尖上的肉。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武自强愣了一瞬,随即脑中灵光一闪。
这正是知青下乡的高峰期。
前世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从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末,整整一千七百万城里娃被送往农村插队落户。
美其名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眼下的局势,明摆着是走“农村包围城市”
的路子。
把读书人往乡下送,既能给挤破头的城里就业市场松绑,又能去荒郊野岭搞建设。
政策条文写得死死的:家里闺女多的户头,只要没正经工作的职工,全家只能保一个留城名额。
武自强今年十六,按岁数早就够下乡的线了。
但他爹在运输队开大车,这份工可是铁饭碗。
作为司机家属,他完全有资格顶替父亲的编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直接接班,根本不用卷进那波下乡的浪潮里。
除非他自己脑子进水,非要什么远大抱负,主动去报名吃苦。
可现在家里情况特殊,老妈病恹恹的,妹妹才十一岁,正是吃闲饭的时候。
武自强哪舍得扔下烂摊子跑远地儿?
再说,握方向盘这活儿,在当时可是让人眼红的香饽饽。
放着好好的饭碗不要,去喝西北风?
武自强心里跟明镜似的,易忠海这时候跑来游说,屁股底下肯定藏着鬼。
结合前世的记忆,他对这个大院里的老人知根知底。
易忠海嘴皮子利索,但除了巴结贾家和那位老太太,对其他邻居从来是一毛不拔。
白白的二十斤棒子面,天上能掉馅饼?
动员知青下乡,那是街道办压下来的硬性指标。
符合条件的,通知一声签字画押完事,谁稀罕送那点口粮来收买人心?
刚才易忠海那一通忽悠,唯独漏掉了一条关键信息。
那就是多子女无业家庭,留城名额仅限一人。
当然,也有那种觉悟极高的硬骨头,举家搬迁支援边疆,那是自愿的,没人拦着。
可武自强要是顶了岗,身份就是正式职工,自然不在下乡之列。
易忠海故意隐瞒这点,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就是个坑!
冲着他的岗位来的可能性极大。
如今单位讲究一个萝卜一个坑,只要占了位置,就能彻底豁免下乡的命运。
联想到易忠海和贾家的穿一条裤子关系,傻子都能猜出后半截剧本。
易忠海这一番折腾,就是为了把他逼出去,好让那个叫棒梗的小子无缝衔接他的工作。
这样,棒梗就能稳稳当当留在城里,不用去遭那份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