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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大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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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雪夜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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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在奶奶家的炕头里,半边身子都烤得发烫。东北的腊月天,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像谁用指甲刻出来的树林子,风刮在外面,呜呜的,听着像哭。奶奶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个铜锅烟袋,烟丝燃着的火星在昏黄的油灯下明灭,她粗糙的手在烟杆上摩挲着,那手上的老茧比炕席的纹路还深——都是年轻时喂猪、挑水、纺线磨出来的。

“奶,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呗。”我把脚往炕里缩了缩,棉鞋脱在炕沿下,鞋尖沾着的雪化成了水,在青砖地上积了个小印子。我最爱听奶奶讲故事,不是孙悟空猪八戒那种,是村里老辈人传下来的真事,听着头皮发麻,却又忍不住往奶奶身边凑。

奶奶抽了口烟,烟圈慢悠悠飘到油灯上,搅得灯芯的影子晃了晃。“你这娃,胆子小还爱听邪乎的。”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菊花,“行,那我就给你讲个狗剩的事——就咱靠山屯的,你太爷爷那辈的事,真真切切,没掺半点假。”

我赶紧把耳朵凑过去,连呼吸都放轻了。炕头的褥子是奶奶用碎布拼的花被面,上面印着“年年有余”的鱼,我手攥着褥子边,听奶奶慢慢开口。

靠山屯在长白山脚下,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雪下起来能没过膝盖。那时候村里没小学,娃们都得去十里地外的公社上学,早上去,晚上回,得踩着雪走,脚底下绑着草绳,不然能滑到沟里去。狗剩就是村里的娃,大名叫王建军,可没人叫他大名,都叫他狗剩——农村人说贱名好养活,他娘生他的时候难,盼着他能抗活,就起了这么个名。

狗剩那年十二,上四年级,性子皮,爱跟人疯跑,可心眼实,老师让干啥就干啥。那年腊月十八,公社小学放寒假前最后一天,老师让狗剩帮着把班里的煤块搬到伙房去,说天冷,伙房的煤不够烧了。狗剩痛快应了,搬完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东北的天,黑得早,腊月里更是,四点多就跟墨染似的。狗剩裹紧了棉袄,棉袄是他娘去年给做的,今年已经短了,露着一截手腕,冻得通红。他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着寒假作业,还有老师奖的一支铅笔,心里美滋滋的,琢磨着回家跟娘显摆。

往常放学,都有几个娃跟他一起走,今天那几个早走了,说是要去后岗子套兔子。狗剩没去,他娘说后岗子邪乎,不让他去——后岗子是村里的乱葬岗,早年间闹瘟疫,死了不少人,都埋在那儿,后来又有迷路的、冻死的,也往那儿扔,荒草长得比人高,夏天都没人敢去,更别说冬天了。

狗剩沿着雪道走,雪道是村里人踩出来的,窄窄一条,两边的雪堆得有半人高,风从雪堆缝里钻出来,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缩着脖子,嘴里哈着白气,脚下“咯吱咯吱”踩雪,心里有点发毛——往常这时候,村里该有狗叫了,今天却静悄悄的,连个灯影都没见着。

“奇怪,咋这么静呢?”狗剩嘀咕了一句,紧了紧书包带,想走快点。可没走几步,就听见前面有笑声,不是大人的,是小孩的,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狗剩愣了——这时候谁家娃还在外头玩?不怕冻着?他抬头往前看,只见前面雪道拐个弯的地方,有几个黑影在动,看着像是小孩,围着一个柴火垛在玩。那柴火垛是老李家的,堆在村头,平时谁家缺柴了就去抽几根,李大爷也不说啥。

“喂!你们是谁家的?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狗剩喊了一声,他以为是邻村的娃,或者是村里哪个没走的。

那几个黑影听见喊声,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狗剩眯着眼睛看,能看清是四个小孩,两男两女,穿着棉袄,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只是他们的棉袄看着怪,不是现在村里娃穿的蓝布或黑布棉袄,是那种老粗布的,上面还打着补丁,颜色也怪,有的发灰,有的发黄,像是放了好几年的旧衣服。

“我们是来玩的,你也来玩啊?”一个小女孩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是冻得发颤,可听着又没什么热气,不像活人说话时带着哈气。

狗剩心里有点犯嘀咕,可他性子皮,又觉得人多热闹,就走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几个小孩的脸都白得吓人,不是冻的那种红里透白,是跟纸一样的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们的眼睛也怪,黑沉沉的,像是没光的井,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寒。

“你们玩啥呢?”狗剩问,他往柴火垛旁边挪了挪,柴火垛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棉袄上。

“玩捉迷藏啊,还差一个人,你来了正好。”另一个小男孩说,他的手插在棉袄兜里,手指头露在外面,也是白的,没有一点温度,看着像冻硬的萝卜。

狗剩刚想答应,就听见那几个小孩一起唱了起来,调子慢悠悠的,像招魂似的:“柴火垛,黑影挪,红绳绳,拴脚脖。西屋娘,推空磨,东屋娃,数冻果。数来数去少一个,窗根底下找不着。冰溜子,滴答答,谁家伢子笑哈哈?”

他们唱得齐,声音不高,却能清清楚楚传到狗剩耳朵里,风刮着,把调子吹得歪歪扭扭,更邪乎了。狗剩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只觉得脚底下有点凉,像是有东西缠上来,他低头看,雪地里啥也没有。

“你们唱的啥呀?我咋没听过?”狗剩问。

“就是玩的时候唱的呗,你跟着唱就知道了。”那个小女孩拉了拉狗剩的棉袄袖子,她的手碰到狗剩的胳膊,冰得像块冰疙瘩,狗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我得回家了,我娘该等我吃饭了。”狗剩往后退了一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想走,可那几个小孩围了上来,挡住了他的路。

“别走啊,玩一会儿再走嘛,就玩一局。”小男孩抓住了狗剩的手,他的力气很大,狗剩挣了挣,没挣开,只觉得那只手越来越冰,像是要把他的手冻住。

“就是嘛,玩一会儿,我们缺个人,你来了正好。”另一个小女孩也说,她的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怪吓人的。

狗剩没办法,只能答应了。他想,玩一局就走,快点玩完快点回家。

他们玩的是捉迷藏,石头剪刀布,狗剩输了,他来找。那四个小孩转身就跑,钻进了柴火垛后面,或者躲在雪堆旁边,跑得飞快,却没什么声音,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狗剩后来想,那时候就该明白,活人跑起来,雪地里咋能没脚印呢?可那时候他光顾着找了,啥也没多想。

狗剩数了一百个数,然后开始找。他先去柴火垛后面找,柴火垛堆得老高,里面黑乎乎的,他喊:“我看见你们了,快出来!”

没人应。他伸手往柴火垛里摸,摸到一根柴火,冰得手疼,再往里摸,摸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以为是哪个小孩的衣服,刚想抓,就听见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磨东西。

狗剩顺着声音看,柴火垛旁边是老李家的西屋,西屋早就没人住了,老李前年搬去公社住了,西屋的门是锁着的,窗户也用木板钉上了。可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就是从西屋里传出来的,像是有人在推磨——西屋里以前是有个石磨,用来磨豆子的,可早就不用了,怎么会有推磨的声音?

“谁在西屋里?”狗剩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没人应,推磨的声音还在响,“咯吱咯吱”,慢得很,像是推磨的人没力气。狗剩走到西屋窗户边,踮着脚往里面看,木板缝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木板缝里钻出来,吹得他脸疼。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在这儿呢!”

狗剩回头,看见那个小女孩站在雪堆旁边,对着他笑。他赶紧跑过去,“找到你了!”

可他跑到雪堆旁边,小女孩又不见了,雪地里还是没脚印。他正纳闷,又听见另一个方向有人喊:“我在这儿!”

是那个小男孩的声音,在东屋那边。东屋是老王家的,老王去年冬天没挺过去,没了,东屋里还放着他的东西,也没人住了。狗剩跑过去,东屋的窗户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往里面看,看见屋里的桌子上摆着几个冻果——冻梨、冻柿子,黑黢黢的,摆在盘子里。

一个小男孩的影子在桌子旁边晃,像是在数冻果,嘴里还念叨着:“一个,两个,三个……少一个,少一个……”

“我看见你了!”狗剩推了推东屋的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他走进屋,屋里冷得像冰窖,比外面还冷,桌子上的冻果还在,可那个小男孩不见了。

狗剩拿起一个冻梨,冰得手疼,他刚想放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唱:“数来数去少一个,窗根底下找不着……”

是那几个小孩的声音,就在他身后。狗剩猛地回头,那四个小孩都站在门口,盯着他看,脸色还是那么白,眼睛黑沉沉的。

“你们……你们咋在这儿?”狗剩的声音有点抖。

“我们一直在这儿啊,”小女孩说,她的眼睛盯着狗剩手里的冻梨,“你拿了我们的冻果。”

“这不是你们的,这是老王家的。”狗剩把冻梨放回盘子里。

“就是我们的,”小男孩说,“我们数了,少一个,就是你拿的。”

狗剩想解释,可那几个小孩围了上来,把他堵在屋里。他觉得越来越冷,脚底下像是踩着冰,浑身都打哆嗦。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你们别过来!”狗剩大喊一声,他看见那几个小孩的衣服慢慢变湿,像是淋了雪,头发上也挂着冰碴子,脸上开始往下滴水,滴在地上,很快就结成了冰。

“玩完这局再走嘛,”小女孩伸出手,她的手上缠着一根红绳,红绳很旧,上面沾着泥,“你看,红绳绳,拴脚脖,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狗剩低头看自己的脚,一根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了他的脚脖子上,红绳很紧,勒得他疼。他想解开,可红绳像是长在肉里似的,怎么也解不开。

“你们到底是谁?”狗剩终于忍不住问,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几个小孩没回答,只是一起唱了起来,调子比刚才更慢,更吓人:“你拍一,我拍一,黄仙穿咱晾的衣……你拍二,我拍二,后岗子上埋新鬼……”

黄仙!狗剩心里咯噔一下,村里老人都说,黄仙就是黄鼠狼,邪乎得很,不能惹。后岗子就是乱葬岗,他娘不让他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东屋的窗户“哐当”一声被风吹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子,吹得灯芯(如果有的话)灭了——不对,东屋没灯,是外面的雪反光,照得屋里更亮了些。狗剩看见窗外的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不是他的,也不是那几个小孩的,是两对半脚印——一对大的,一对小的,还有半个,像是没踩实。

“雪地脚印两对半,三更炕头凉一半……”小孩们还在唱,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狗剩觉得头晕,眼前开始发黑,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倒,却被那几个小孩拉住了。他最后看见的,是那几个小孩的脸开始变形,皮肤慢慢掉下来,露出里面的骨头,眼睛里流出黑血,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他的棉袄上,冰凉冰凉的。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狗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他眼睛疼。他想动,却觉得浑身疼,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尤其是脚脖子,勒得慌。他低头看,脚脖子上的红绳不见了,只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绳子勒过的。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不在东屋里,也不在柴火垛旁边,而是在一个坟头旁边——后岗子的坟头!

周围全是坟包,有的有碑,有的没碑,上面都盖着雪,雪地里插着几根干了的花圈杆子,风一吹,“呜呜”响。他身边的坟头很小,像是个小孩的坟,坟头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小”字,别的啥也没有。

狗剩吓得“哇”一声哭了,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棉袄上沾着泥,还有几根稻草——跟柴火垛上的稻草一样。他往四周看,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从坟头一直延伸到远处,是他的脚印,可除了他的脚印,还有两对半脚印,跟他昨天晚上在东屋窗外看见的一模一样!

“娘!娘!”狗剩哭喊着,爬起来就往村里跑,他不敢回头,也不敢看周围的坟包,只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冷飕飕的。

他跑回村里的时候,村里已经有人起来了,王大爷在扫雪,看见狗剩,吓了一跳:“狗剩?你咋在这儿?你娘找你一晚上了,都快急疯了!”

狗剩扑到王大爷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指着后岗子的方向。王大爷赶紧把他领回家,他娘看见他,抱着他就哭,说他昨天晚上没回家,村里的人都出去找了,找了一夜都没找到,还以为他掉冰窟窿里了。

狗剩缓了半天才说出话,把昨天晚上的事跟他娘和王大爷说了一遍,说他遇到了四个小孩,唱奇怪的歌,还被拉着玩捉迷藏,最后在坟头醒过来。

他娘听了,脸都白了,手不停地哆嗦,赶紧去灶房里拿了点小米,撒在门口,又拿了根红绳,系在狗剩的手腕上:“傻娃!你是遇到脏东西了!那四个小孩,是前几年在后岗子冻死的娃啊!”

王大爷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前几年冬天,有四个娃,也是放学晚了,在后岗子迷路了,冻死在那儿了,就埋在后岗子的小坟里。他们的衣服,就是你说的那种老粗布的,当时他们家穷,就穿那样的棉袄。还有你说的西屋推磨,老李家西屋的磨,以前他媳妇活着的时候总推,后来他媳妇没了,那磨就空了,有时候半夜就听见推磨的声音,村里人都说,是他媳妇的魂还在那儿呢。东屋的冻果,老王没了之后,他媳妇给他摆的,摆了好几天,后来冻在那儿了。”

狗剩听了,吓得浑身发抖,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要他娘陪着。他还发了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哼着那首歌:“柴火垛,黑影挪,红绳绳,拴脚脖……”他娘请了村里的老嬷嬷来看,老嬷嬷说,是那几个冻死的娃想拉个伴,幸好狗剩命硬,又有人找,不然就回不来了。老嬷嬷给狗剩喝了点符水(不是道士画的,是老嬷嬷自己用艾草煮的水),又在他枕头底下放了块桃木,说能辟邪。

等狗剩病好了,他再也不敢放学晚走了,也不敢靠近柴火垛和东西屋,更不敢去后岗子。后来他长大了,去公社上学,再后来去城里工作,可每次回靠山屯,都要跟村里的娃说,放学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玩太晚,尤其是冬天,别靠近柴火垛和后岗子。

“那后来呢?那四个小孩还出来过吗?”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攥着奶奶的袖子问。

奶奶抽了口烟,烟袋锅子磕了磕炕沿,掉下来点烟灰。“后来啊,村里把后岗子的坟都迁了,迁到公社的公墓去了,还在那儿立了个碑,烧了不少纸。从那以后,就没人再见过那四个小孩了,也没人再听见那首歌了。”她摸了摸我的头,“不过啊,娃,你记住,冬天天黑得早,放学就得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瞎玩,尤其是偏僻的地方,指不定就有啥不干净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是小孩的哭声,又像是那首歌的调子。我看了看窗玻璃,冰花还在,只是刚才没注意,冰花的形状,像四个小孩,围着一个柴火垛,在唱歌。

“奶,我有点怕。”我小声说。

奶奶笑了,把烟袋放下,拉过被子给我盖好:“不怕,有奶奶在呢。你看,炕头多暖和,脏东西不敢来。”她又指了指我的枕头底下,“我给你放了根红绳,跟狗剩娘给狗剩系的一样,能拴住魂,不让脏东西靠近。”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果然有根红绳,软软的,带着点炕的温度。我心里踏实了点,可还是不敢看窗户,总觉得冰花里的小孩在看着我,在唱那首歌:“柴火垛,黑影挪,红绳绳,拴脚脖……冰溜子,滴答答,谁家伢子笑哈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走,前面有四个小孩,穿着老粗布棉袄,对着我笑,喊我一起玩。我想跑,可脚脖子上缠着红绳,跑不动。他们围着我,一起唱那首歌,调子慢悠悠的。就在我快要哭的时候,奶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烟袋,对着那四个小孩一挥,他们就不见了。奶奶拉着我的手,带我回了家,炕头还是那么暖和,油灯的光晃啊晃。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奶奶在灶房里做饭,烟筒里冒着烟,飘在雪天上,像条白带子。我摸了摸脚脖子,没有红绳,可枕头底下的红绳还在,只是上面沾了点灰,像是被人碰过。

我跑过去问奶奶:“奶,我昨天做梦,梦见那四个小孩了,你还救了我呢。”

奶奶笑着说:“傻娃,那是梦,不是真的。快洗脸吃饭,今天天冷,我给你煮了红薯粥,热乎。”

我坐在炕头喝粥,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想,奶奶讲的故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可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知道,冬天放学要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玩太晚,也别靠近柴火垛——尤其是村里老李家的那个柴火垛,现在还堆在村头,雪盖着,看着黑乎乎的,像个黑影,在挪。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学,很少回靠山屯了。去年过年,我回去了一趟,村里变了样,盖了新的房子,修了水泥路,老李家的柴火垛没了,东西屋也拆了,盖了新的砖房。后岗子也种上了树,成了林场,再也不是乱葬岗了。

我跟奶奶坐在炕头,还是老样子,奶奶抽着烟袋,我蜷在旁边。我问奶奶:“奶,你还记得狗剩的事吗?”

奶奶点了点头:“咋不记得?那是真事,你太爷爷跟我说的,狗剩后来还回村里看过我呢,他都当爷爷了,说他孙子放学也早,从不晚归。”

我看着窗外,雪还在下,风刮着,呜呜的,可听着不像哭了,像是在唱歌,唱着东北农村的冬天,唱着炕头的暖和,唱着奶奶讲的故事——那些故事,像炕席上的纹路,刻在我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晚上我梦见的四个小孩,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他们是不是还在找伴?可不管他们在不在,我都知道,只要有奶奶在,有炕头的暖和在,就什么都不用怕。东北的冬天再冷,雪再大,炕头永远是热的,奶奶的故事永远是暖的,哪怕故事里有那么多邪乎的事,也藏着对娃的疼,对家的念。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冰溜子,滴答答,谁家伢子笑哈哈?”——笑哈哈的伢子,都是在暖乎乎的炕头里,听着奶奶的故事,喝着热乎的粥,身边有家人陪着,不管外面有多少黑影,多少冷风,都吹不进来,也冻不着。

现在奶奶不在了,可她的烟袋还在,放在我的抽屉里,铜锅还是那么亮。每次我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好像还能闻到烟丝的味道,听到她的声音,在讲那个关于狗剩、关于四个小孩、关于柴火垛和后岗子的故事。

东北的冬天还是那么冷,雪还是那么大,可我知道,奶奶的故事,还有炕头的暖和,永远都在我心里,像一盏灯,亮着,暖着,不让我怕黑,也不让我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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