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阵平已经不记得自己来了多久、喝了多少，甚至也不太想得起来今天经历了什么，就像是断片了。
自毕业之后，除了跟他一起分到机动部队爆炸物处理班的研二，也就只有在搜查一课的伊达航与他还算保持着原有的联系，至于分入警视厅公安部的诸伏景光和进入了日本公安的降谷零，这俩人虽未完全断联、但联络很明显越来越少了。
或许是因为繁忙、或许是因为工作性质所需，这他都能理解，也没奢求能像曾经在学校那样往来，他们现在都已经是正式在岗的警察了，大家都有各自要忙的事。
可明明今天上午，他还在萩原家、跟研二在房间里打游戏，他还怼了个来电话企图追千速的家伙，一切都那么稀松平常，他们后来也只是临时接到个任务、一起出了一趟门，怎么就...
后来发生了什么？怎么就他一个人在这儿？
他想喝酒，就算另外几个家伙顾及职责约不上，研二应该会和他一起来才对啊，哪怕不喝，也会在旁边陪着看着的，不然他喝多了谁带他回去。
所以研二为什么没在？
松田阵平想得头昏脑涨也没想起来，觉得自己大概是离醉酒不远了，掏出通讯设备准备给研二发消息、让他过来接自己回家，打开对话窗才发现半小时前已经发过一次，到现在还没回信，消息状态也是未读。
不过通讯列表紧随其后的另一个对话窗令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了。
是伊达航下午看到新闻时，来消息询问他和研二是否安好，他也不知道当时是以一种什么心情秒回了信，告诉伊达航——研二走了。
下午执行那个任务的时候，他亲眼看着那栋楼爆炸的。
研二走了，所以他才一个人跑来这里。
早知道上个月研二说想来凑热闹的时候，他陪着一起来就好了。
松田阵平正为研二没法如愿来这个小酒馆感到遗憾，并打算再替研二也多喝几杯，模糊间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位客人，你已经喝了太多了...”
...雨田？这孩子怎么会在这里？松田阵平顺着声音转头，看到许久未见的小豆丁刚爬上高脚凳、给他端上来一杯水，不由怔了怔——这孩子这会儿这么好说话？难道已经没在生他的气了？
不对，以雨田当初不告而别、直接失踪断联的决绝程度，不可能把他造成的伤害一笔勾销的、轻易原谅他的；可既然小家伙现在对他这么关切友好，那有没有可能之前的经历才是幻觉？也许他跟研二并没有去警校、所以并没有因此跟雨田断交失联？
...也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班长、景老爷、还有Zero那个金毛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不行不行，果然还是喝多了，脑子都糊涂得绕不过弯了。
松田阵平晃了晃脑袋，迷糊间听到雨田似乎提到了什么『解酒药』，觉得自己好像是有必要醒醒神，于是接下一粒、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哪里出品的解酒药效果如此立竿见影，才刚咽下没两分钟，松田阵平便感觉自己的思绪好像能捋顺了。
尽管头脑还有些发晕，但神志算是清醒了，眼前视野没了恍惚的重影，也看清了眼前的小豆丁。
大半年没见，这孩子没什么变化，穿着打扮还是原先的习惯，头顶也依然支棱着那一小撮呆毛。
是小雨田没错。
他还想起来了，这家店是在小雨田的生日当天开业的，当时他在传单上看到日期时、就觉得挺巧，现在看来，应该是特地准备的生日礼物。
没想到这孩子的家境还真挺优渥，难怪那么舍得花钱，一百多克的黄金卡片说不要就不要；而且别墅区里这么一栋经营酒馆的楼，除了资金，多少也是需要些背景的，小家伙现在应该不会再被欺负了。
“...好久不见，雨田，”松田阵平虽对此情形下的再相见感到突然，但也不想让这孩子看到自己颓废堕落的一面，勉强打起精神问好，“这是你家的店吗？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小野御刚才看到松田阵平这么老实的吃了解酒药，还觉得事情可以解决了，现在突然被叫这么一声『雨田』，一下也懵了。
雨田这个姓氏可能会暴露他曾经被米勒父子收留的过往，他在正式加入组织后就已经废弃没再用了；这人会用这个名字叫他，很明显是在之前认识他，而且应该还挺熟，但他又没印象...难道是在他选择忘掉的那段记忆里？
小野御犹疑地从椅子上下来、往后挪了挪，一边打量着松田阵平、一边在脑海里翻找还有没有漏网遗留的片段。
一路回想到被布兰卡和菲奈特认领唤醒的那段，小野御找到了线索——上回哥哥带他去见完那个宇野参事官、大哥开着那台跑车载他兜风的时候，他在路上见到过这个人，当时还另有外四个人跟他走在一起。
最关键的是，他们当时穿着警服。
这么一想，当时车游那么一圈，应该是哥哥在特地测试，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忘干净了。
也就是说，他在从被米勒丢出去躲、到后来回组织的那段时间里，竟然跟警察有来往吗？？
那怪不得他要把相关记忆都删干净呢，不然琴酒一个起疑，把他丢进审讯室里、挂上测谎仪一审就完蛋了。
可这里现在也是行动组的据点，无论是那些外围店员向琴酒汇报情况、还是朗姆万一又派了什么无聊的人过来混吃混喝无意间听到，他都很难解释明白；就算他自信记忆缺失能照常通过审问，但被拿来做文章也会给哥哥带去烦心事。
得赶紧撇清关系、尽快把人送走才行。
“...你认错人了，”小野御再次往后退了半步、保持距离，试图换个方式把人劝离，“警察酗酒应该...不合规定吧，你也在我们店里消费这么多了，车费就算我的吧，你住哪？我给你叫计程车。”
小野御一句话里又是警察又是计程车的，都是他们过往中的要素，松田阵平更确信自己没认错了，只当这孩子是不愿意原谅他，所以看清是他、又或者是确认他已经清醒后，又变了态度。
可想到当初研二跟大家约好年底要聚、现在已经没机会来的小酒馆竟然是他们寻找已久的小雨田的店，心里不由填满了造化弄人的苦涩。
如果研二没出事，或许他们五个人下个月就会在这聚会，顺带也能一起想办法哄哄这孩子，现在...他确实有心无力。
他现在连自己都哄不好。
“你还在为我和研二上警校的事难过吗？欺瞒你是我不对，可能...我们当初应该听你的。”
松田阵平脑海里闪回曾经跟雨田还能相谈甚欢时的些许片段画面，不由垂下眼、叹了口气。
小雨田一直不赞同他们去当警察，甚至还说过不建议他们碰炸弹，可他们当初都没当回事。
“『炸弹没什么好玩的，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把自己炸死』...你说得对...”松田阵平喃喃念了一遍小雨田曾经说过的话，静默片刻后，再次看向面前的小豆丁。
“...雨田，研二他走了，今天下午。”
小野御看到松田阵平满眼压不住的哀恸，也隐约猜到这警察为什么违规在这儿喝得烂醉了。
“下午？是新闻里说的那个爆炸案吗？殉职的那个警察是你朋友？”
松田阵平看到小雨田是这样的反应，顿时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就算不愿原谅他、装作不认识他，有必要在这种情况下也把研二当做毫无交情的陌生人吗？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研二他...”松田阵平一时哽得有些难以组织语言，“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应该说些什么吗...？”小野御在迷茫中有点被松田阵平的反应吓到，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给琴酒发消息求助了。
他本来就讨厌警察，能说这么久全是顾及到这人认识自己、又是店里的客人，想要尽可能安安稳稳、和和气气地给人劝走，于是努力压下心里的不安、再次向后挪了挪，试探着多挤出一句劝慰：“...节哀？”
小野御认为如此已经是礼貌尊重了，可正是这副仿佛与萩原研二素不相识反应刺痛了松田阵平。
今天发生意外后，他回警局时见到了萩原千速，当时千速看起来还在忙着别的事，对研二出事还不知情，他开不了口、但他听到后边跟上的哪个警察替他回答了千速的疑问。
千速后来没联系他询问详情，诸伏景光和降谷零想必是经由班长那里知道了情况，所以也没有再另向他询问。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跟研二只是中午一起出了趟门，可到了晚上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上级考虑到他的精神状态、让他好好在家休息几天，所以他才来这个酒馆放纵，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见到小雨田时，他还以为是命运愿意稍稍给他一点补偿、把一个可以让他诉诸悲伤的对象送来他面前，可他万万没想到，当初与他们相交甚好的小孩竟然变得这样冷漠，听闻研二的丧讯也这样事不关己，就好像没认识过他们似的。
研二还好好保留着这家伙的生日蜡烛，上回还打趣说要替他接着攒数字，将来什么时候见到了、正好作为赔罪礼；研二连他这种小癖好都记在心上、他怎么能把研二整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松田阵平越想越难以接受，醒酒药都有点不顶用了，酒精挟带着躁意又冲掉了理智，情绪瞬间就炸了。
“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你耍性子也要看看场合吧？！”松田阵平一步上前、伸手就抓上了小豆丁的衣领，“一定要划清界限到这个地步吗？！”
“你吼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在那栋楼里放的炸弹！”小野御觉得自己冤得很，被这么提溜起来、一时也慌神了，“我都说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和你那个朋友！你快松——诶？”
小野御正努力扒拉揪着自己衣领的手，突然感觉到后领也被谁抓了一把，然后自己就像个幼崽似的被拎起来、从松田阵平手上抢走了，紧接着又被顺手撇到了后面去。
然后他就眼看着琴酒跟松田阵平打了起来。
琴酒怎么突然过来了？？小野御回头看向几个店员，瞧见他们连连摆手、表示没有越级汇报，立刻打手势指指、让他们先把吧台那边的灯关暗点，以免走过路过都能围观干架。
拳击手？琴酒一交手就判断出了对方十分突出的格斗风格，也察觉到对方水平不低，如果不是当前醉酒、状态不佳，大概不容易对付。
不过他是来找场子的，不是来跟人切磋打比赛的，没有那么多规则要遵守；要是布兰卡托付给他的弟弟、在他行动组的据点里被人欺负了他都撑不了腰，他都不知道菲奈特要嘲笑他多少年。
于是琴酒当机立断、选择了最高效粗暴的打法——上真理。
如格拉帕所说，他们的优势在枪械，他最擅长的作战体系应该是枪斗术，只是这不适合出现在与自己人切磋对练的场合；对外人，那就没这么多顾虑了。
松田阵平没料到对方有枪，更没料到会这样当众动用，一时不察便被擒住摁在了吧台上，刚想设法挣脱钳制、枪口就已经抵在了脑后。
这么近的距离，显然不能赌自己的反应速度能快过子弹，松田阵平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暂不轻举妄动。
“等等等一下！”小野御瞥见琴酒动枪，赶忙爬到椅子上，挡住后面客人们围观的视线，看着怼在松田阵平头上的枪、低声提醒道，“那个、他是警察来的，冲突闹太大...不好吧？”
“警察？”琴酒闻言瞥了小野御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是他刚才自己说的！今天那个爆炸案里殉职的主排手是他朋友，”小野御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趁琴酒把人押着，伸手就往松田阵平兜里掏，成功找到证件、看了一眼，随后向琴酒进行展示，“喏、『警视厅警备部-松田阵平』。”
“啧...”琴酒看到证件上警衔一栏写着警部补，带着一脸『不早说』斜了小野御一眼，默默收枪揣回了兜里。
这人看起来应该是同龄人，这个年纪的警部补，肯定是职业组的。这样的精英，今天下午的爆炸案才刚折了一个，要是他在这儿跟着又干掉一个，这个据点怕是要废了。
何况boss还交代他们尽快核实那个炸弹犯的身份、跟组织撇清关系，他总不能上赶着打配合、搞成谋害警察的连环案。
松田阵平见对方看到自己证件后收了枪，顿时想起了当时拜访宇野参事官时从小田切部长口中得到的信息——小雨田有个实力不凡、对弟弟颇为维护的兄长。
与小田切部长相识、又认他身份，还随身配枪...难道是同行？
“你是他哥哥？”松田阵平回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琴酒，发现...一点也不像。
先不说天那么大的身高差，这人很明显是欧洲面孔，而小雨田纯纯亚洲人的长相，怎么看都不能是亲兄弟。
“你怎么知道我有哥哥？”小野御闻言再次迷茫了。
按照他之前推测的，这人多半是在前两年跟他认识的，但那时候连他都还不知道自己有哥哥；与菲奈特和布兰卡相认，那是他碰瓷琴酒混回组织之后的事了，他后来也没再接触过外人，按理说这人应该没有知情的条件。
除非是哥哥特地安排、让人知道的。
琴酒也想到了这一点，如果是布兰卡认为可以知晓这弟弟些许情况的人，那问题应该不大。
“...你失踪之后，我找到了宇野参事官，”松田阵平如实回答，“他告诉我你已经被你的兄长带回家了。”
“所以你打算告诉我刚才是在跟他打招呼吗，”琴酒收了枪，但仍没松手，把人摁在吧台上讨说法，“还是说警察可以在别人店里闹事？”
“...抱歉，我可能有点喝多了，刚才一时有些失控，”松田阵平看明白这人是在保护小雨田，也没了反抗的想法，“那个解酒药，再给我一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