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章港市舶官署大堂。
周通已经换了一身干净官袍,进贤冠扶正了,银鱼袋也挂回腰上。大堂正中的长案后面,一百二十卷江南水运旧账码成四摞,绢皮竹简间夹着油纸封条,盖着会稽郡守的朱砂大印。
三十名老刀笔吏分坐两侧,手边各摆一方砚台和一把竹算筹。这些人年纪小的也过了四十,手指上全是磨出来的茧,有几个连眼皮都不抬,只盯着面前的账册。
周通站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公文。
“大祭酒远道辛苦,官仓亏空之事,句章上下无不痛心。”
周通把公文翻开,念出来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堂上每个人都能听清。
“始皇帝三十六年九月十七日,东海台风过境,风力九级以上,句章至明州外海航段沉没漕粮船十艘。秋粮二十万石、桐油五万斤、精铜十万斤,尽数沉入海底。”
公文合上,周通朝秦风方向欠了欠身。
“账册在此,印鉴在此,三十位经手老账房在此。大祭酒要查,句章全力配合。”
顾怀站在周通侧后方,玉扳指搁在案沿上,手指慢慢转着。
秦风坐在虎皮太师椅里。
胡太医蹲在左边,正往秦风手心塞暖手铜炉。右边赵二端着酸梅汤候着,帕子叠好搁在扶手上。
秦风把铜炉接过去,拢在袖里,看了一眼堂上那一百二十卷账册,再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端木敬站在太师椅侧后方,少府核算员铭牌别在胸口,袖珍金算盘挂在腰间,正踮着脚往堂上张望。
秦风拍了拍端木敬的肩膀。
“端木核算员,以前你在桑海城玩阴阳海贸账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呢。去,教教江南同行什么叫规矩。”
端木敬把脖子一梗,从腰间摘下金算盘,鼻梁上架起少府特制的水晶放大镜。
镜片在灯火下闪了一下。
端木敬迈步走上前堂,站到长案边上。三十名老刀笔吏齐刷刷抬起头,看着这个脖子上戴木枷痕迹还没消干净的年轻人。
端木敬没看那帮老吏,伸手翻开第一摞账册。
手指拨过绢页的速度很快,翻过一页,算盘上就拨拉一串,接着翻下一页,手里跟着又是一通拨弄。金算盘的珠子声脆生生的,在大堂里响得很清楚。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
到了三刻钟的时候,端木敬把最后一卷合上,摘下水晶镜,在袖子上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
他从四摞账册中间抽出一叠,有七八张,全是台风沉船报损单。
端木敬拿着这叠单子,走到周通面前,抬手甩了过去。
纸片散开,扑在周通脸上,有两张贴在进贤冠上,慢慢滑下来。
“就这?”
端木敬的声音不大,堂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老子十六岁做假账都不敢这么糙。简直是侮辱我们少府的算盘。”
周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伸手把脸上的纸揭下来。
“你——”
端木敬没给周通开口的余地,转身冲后面招手。
“宋芷,把东海水文表给我。”
宋芷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卷帛图,展开铺在长案上。
这是少府测量组做的《东海近三年水文潮汐实测表》,上面每一项数据都有齐老七的复核签章。
端木敬手指点在帛图上,声音往上拔了一截。
“其一,你们报九月十七日台风吹沉十艘粮船,漂往东南方向。”
手指划到帛图上标注的风向。
“但少府实测数据记得明明白白,当天会稽外海吹的是强东北风,风速七级。沉船木料只会往杭州湾岸边漂,不会往东南走。”
端木敬把帛图上的风向标记用指甲掐了个印,转过身。
“其二,你们报沉没水域在句章外海乙字礁盘。”
他又点向另一处。
“十艘千石满载粮船吃水三丈,乙字礁盘实测水深一丈八。”
端木敬隔着水晶镜片,眼珠子盯着周通。
“船是长翅膀飞过去沉的?”
大堂里没人接话。
三十名老刀笔吏里头,有两个低下了头。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把手里的算筹放回砚台边,手指收了回去。
端木敬没停。
金算盘啪啪响起来,珠子拨得飞快。
“台风报损粮二十万石,每石折银三两,合计六十万两。实际少府核查句章仓底陈粮,陈化率与今年入库清单对不上。”
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差额折银四十二万两,其中周通府上入账十二万六千两,顾氏商号入账二十九万四千两。三七分账,一两不差。”
端木敬从怀里摸出一根炭笔,在周通面前的台面上画了两道竖线。
“连换装桐油桶的木箍尺寸我都给你量出来了。句章官仓用的桐油桶木箍宽二寸三分,云中君旗舰底舱缴获的桐油桶木箍宽二寸三分,同一批货,同一个箍匠。”
三十名老刀笔吏跪了一片。
前排那个年纪大的老账房膝盖着地时,手里的算筹散了一地,老账房也没去捡。
顾怀的玉扳指从案沿上滑了下来,磕在青砖上,没碎。
顾怀扑上前,双手按住总账册,指甲扣进绢皮里。
“算出来的全是臆测。”
顾怀的声音变了调,嗓子发干。
“这百卷报损册上盖的是三年前会稽郡守的朱砂大印,难道印也是假的?”
端木敬嘴角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陆广提着医药箱从侧门走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分了八格。陆广取出一支玻璃滴管和一只白瓷碟。
陆广走到顾怀按住的那本总账册旁边,没去抢,直接把滴管伸进药瓶,吸了两滴碱性显色试剂,对准账册封皮上那方暗红色的朱砂大印滴了上去。
刚滴上去,印泥表面起了一层细泡。
过了一息,泡破了。
再过一息,暗红色的印泥表面析出一层绿油花,散发出浓郁的清香。
大堂里有人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太好认了。
陆广拿起账册,转向满堂的人。
“真正的三年陈印泥,油脂早已氧化干涸,滴碱液只会泛白,不会析出油脂。”
陆广把绿油花凑到烛台下,光照着那层薄油。
“这上面的朱砂,是用今年刚采摘压榨的会稽兰亭新茶油调和之后,再用炭火慢烤做旧的。墨迹氧化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
顾怀按在账册上的手指头一根根松开了。
张良从袖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绢册,翻开,走到顾怀面前。
绢册封皮上沾着油污水迹,正是从云中君贴身油布袋里搜出来的那本《瀛洲采买暗码册》。
张良翻到第七页,指着上面一行朱砂字。
提货代号下方盖着一方私印。
印文和顾怀腰间玉扳指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张良合上绢册。
“人证、物证、账证、化学证,四证合一。”
张良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了两下。
“依《少府核销铁律》第三条、第十二条,及大秦资敌谋逆律——”
韩信拔剑,剑光在烛火下晃了一下。
赵奉带着二十名少府水兵从侧门涌入,铁链哗啦响成一片。
周通的进贤冠歪了,被甲士从案后拖出来时,膝盖在青砖上蹭了两道白印。
顾氏三名核心族人也被从后堂押上来,铁链套在脖子上,有人还在喊冤,嘴被麻布堵住了。
大堂门外,围观的数百名江南中小商贾爆发出一片叫好声。有人拍着大腿骂,有人拿鞋底往里扔。
顾怀被反绑双手,两个甲士架着他的胳膊往门外拖。
走到门槛上的时候,顾怀脚下绊了一下。
顾怀低头看见地上那枚滑落的翠玉扳指,突然笑了,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很凶。
他抬起右脚,后跟狠狠踏了下去。
翠玉扳指碎成三片。
碎裂声还没散,句章港后山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大堂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后山官仓的方向,浓烟冲天而起,夹杂着绿色的火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顾怀仰起头,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
“秦风,我顾家活不成,后山官仓那一百万石江南秋粮也别想留。”
笑声越来越大。
“没有粮,看你怎么在江南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