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秦号的蒸汽汽笛拉响的时候,句章港码头上的人全仰起了头。
那声音从海面上推过来,又闷又长,震得港口栈桥上的旗帜都不抖了。码头上正卸货的脚夫停了手,挑担的盐贩把扁担搁在肩上,转身朝外海看去。
先露出来的是烟囱。
黑烟从两根粗铜烟囱里往上冒,衬着灰白的海雾,直愣愣戳在半空。接着露出来的是舰桥和装甲指挥塔,底下是三十丈长的全钢船身。
定秦号从海雾里驶出来。
后面四艘青鳞钢护卫舰排成一列,每艘船尾都拖着粗铁链,铁链那头拴着瘫了的大船。七艘打烂的瀛洲楼船和西洋三桅炮船歪歪斜斜的跟在后面,桅杆断了大半,帆布耷拉在水里,船板上的弹孔在日头下黑洞洞的。
码头上没人说话。
几万人挤在栈桥两侧,有本地百姓,有跑江南的海商,有收干货的掌柜,还有几十个穿官袍的胥吏。大伙儿把脖子伸得老长,盯着那艘不靠风帆逆流而行的铁船。
码头前头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深青色官袍,腰上系着银鱼袋,头上的进贤冠歪了一点。这是会稽郡丞周通,五十出头,两颊瘦,眼窝深,站在那儿拿袖子擦汗,袖口湿了一片。
右边那个穿锦袍系玉带,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木珠子。他是顾怀,江南顾氏大掌柜,三代皇商,包揽了会稽到交趾的海路生意。
两个人一刻钟前还在港务署后堂喝茶。
那时候周通笑着跟顾怀说,云中君八艘大船围着乱礁打了三天炮,那个姓秦的病鬼早就沉海底喂鱼了。
这话的茶渍还在杯子上。
云中君被五花大绑在定秦号的船头栏杆上。道袍上全是油污,下巴脱着臼,嘴张得老大。日头照在他脸上,口水顺着下巴往锦袍上淌。
旁边绑着巴伦支,三角帽没了,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吊在铁链上,血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硬壳。
周通看见云中君的脸,手里的袖子攥成了一团。
顾怀手里的沉香木珠子停了。
周通咽了口唾沫。
周通转过身,冲后头的胥吏挥了挥手。胥吏们赶紧抬来一张铺着红绸的香案,香炉里点上三炷香,两边摆了蜡烛。
周通理了理衣冠,走到香案前,扑通跪下去,两只手撑着砖地,放声大哭。
“海盗凶残,祸乱会稽,句章百姓苦不堪言。刘半城掌柜满船忠义之士惨遭不幸,全军覆没,老夫夜不能寐,肝肠寸断。”
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袖子都来不及擦。
哭了几声,周通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双手举过头顶。
“禀大祭酒,句章内港泥沙淤塞已久,航道水深不过两丈,恐大舰触底搁浅。且官仓粮炭已被海盗焚毁殆尽,实在无力接济。下官恳请大祭酒移驾外海锚泊,待清淤后再行入港。”
这份公文写得工整,盖着郡丞印和港务署印,墨迹还没干透。
定秦号甲板上,秦风坐在软榻里。
身上裹着三层白狐裘,膝头搁着暖手铜炉,旁边赵二端着酸梅汤候着。胡太医蹲在侧后方,手里捏着银针,备着扎人。
秦风接过赵二递来的碗,喝了一口酸梅汤。
秦风把碗搁回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码头上那个哭得满脸鼻涕的周通。
“周郡丞说水浅。”
秦风的声音不大,从甲板上飘下去,码头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少府办事从不听人哭,只看尺子。宋芷、陈器,去帮周郡丞量量水深。”
宋芷已经带着齐老七登上了小艇。
铅锤挂在麻绳上,绳上每半尺系一根红布条。小艇划到内港航道正中,宋芷把铅锤往下放。
码头上几万人都盯着那根绳子。
绳子一直往下走。
两丈的红布条过了,三丈的过了,四丈的也过了。
铅锤在四丈八尺处触底。
宋芷把绳子拎出水面,举过头顶。红布条在日头下湿漉漉的,数目看得清清楚楚。
“句章内港一号航道,实测水深四丈八尺,淤泥厚度不足三寸。”
宋芷的声音传过码头,后排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周通跪在香案后头,脸上的眼泪还挂着,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这时候陈器跳下小艇,蹲在码头一号深水泊位的青石桩旁边。
石桩有碗口粗,从水面往下没入海中。陈器拿出千分尺,贴着石桩水下部分量了三个位置。
量完,陈器又从石缝里捡出一样东西,夹在手指头上。
半块琉璃瓶底,透着琥珀色,边缘有碎口。
陈器站起来,手里拿着千分尺和那块瓶底,走到周通面前。
“青石桩水下三丈五尺处,有南洋铁力木撞击刮痕,苔藓挤压时间不超过三十六个时辰。”
陈器把那半块琉璃瓶底举到周通鼻子底下。
“岸边石缝里卡着的,西洋朗姆酒瓶。三天前子时大潮,至少四艘载重万石的敌舰在这儿靠泊了两个时辰。”
陈器把千分尺收回工具箱。
“周郡丞,你管这叫泥沙淤塞。”
周通的膝盖在砖地上挪了两下。汗从额头淌到下巴,滴在公文上,把墨字洇开了一块。
周通张了张嘴,还在找词。
“定是海盗趁夜偷摸进港,下官确实不知——”
话没说完,定秦号的跳板砸上了码头。
钢板撞着青石砖,响了一声。
一个人从跳板上走下来。
这人身上披着少府崭新的大棉袄,胸口的伤处包着白布条,左手还攥着一截断桅杆。桅杆顶上绑着那面烧了半边的少府算盘白旗。
是刘半城。
三十名水手跟在后头,一个个活蹦乱跳,有几个手臂上还吊着夹板,腿脚却都利索。
再后面,八个少府壮汉抬着两口大木箱上了码头。箱盖敞着,白花花的官银码在里头,五十两一锭,日头一照满眼都是银光。
码头上的声音全停了。
周通刚才还在哭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的人站在周通面前,离他三步远,手里的白旗还在被海风吹得哗啦响。
刘半城举起那面白旗,冲着码头上几万人,把嗓子扯到最大。
“周扒皮。”
老掌柜叫出来的第一句就是骂。
“老子三天前被困乱礁向你求援,你扣下老子的求救信见死不救。”
刘半城指着定秦号。
“是大祭酒从咸阳横跨千里赶来,五里之外两炮轰沉海盗船,还当场赔了老子双倍现银四万两。”
刘半城把断桅杆往地上一杵,扭头看着码头两侧挤着的那些江南商号掌柜。
“江南的同行们,睁眼看看谁才是咱海商的亲爹。”
码头上乱作一团。
先是有人喊了一声,接着后排的海商掌柜们挤着往前涌。有人甩开顾怀派来拉拢的管事,有人把手里的茶碗扔了,还有人从腰间解下银袋子举过头顶。
六十多家江南海商一窝蜂涌向定秦号跳板前,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大祭酒,小人要买白旗。”
“少府的旗,售后包活,小人信。”
“三千金一面是吧,小人出五千,求大祭酒优先。”
有个掌柜跑得太急,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跪在青石砖上,把怀里的房契船契全掏出来往前递。
顾怀站在原地,手里的沉香珠子断了线,珠子撒了一地,滚进砖缝里。顾怀弯腰想捡,手够了两下没够着,干脆不捡了,直起身子。他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周通跪在香案后头,膝盖还没离地,公文上的墨被汗水洇成了一团黑。
秦风扶着赵二的手,从软榻上站起来。
紫貂大氅的下摆拖在钢甲板上,秦风拿帕子掩嘴轻咳了一声,低头看着码头上的周通和顾怀。
“周郡丞,既然内港水深够了,那本官就不客气了。”
秦风把帕子折好,塞回袖中。
“韩信,全舰进驻句章一号军坞,封锁全城官仓与顾氏账房。”
韩信在舰桥上举起令旗。
秦风又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海商掌柜,冲后面招手。
“端木敬,下来干活。”
端木敬从甲板后面钻出来,木枷早已摘了,少府核算员铭牌别在胸口,腰间那把袖珍小算盘已经在手里了。
端木敬跑到跳板前,拨了两下算珠,朝码头上的周通咧嘴一笑。
“有人在咱们少府面前做假账呢。”
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串。
定秦号的汽笛再次拉响,双螺旋桨搅动海水,三十丈的钢铁大船慢慢驶入句章内港。
码头上的人群往两边退,让出航道,仰头看着那根冒着黑烟的烟囱从头顶滑过去。
军坞入口处,两名守门的江南水卒扔掉了手里的长枪,跪在了路边。
港务署后堂的茶还在桌上,热气已经散了。
钱易站在跳板尾端,手里拎着红皮帛册和黄铜算盘,回头朝张良喊了一句。
“张先生,会稽郡的账本,从三十一年查起,还是从三十三年查起。”
张良在舰桥上合好帛册,声音顺着海风飘下来。
“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