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南海深处刮起了这个季节里最硬的一场东北风。
海面上翻着碎白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从灰蓝色的天际线上推过来,撞在船舷上碎成细密的水沫,被风吹得横着飞出去,打在甲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层,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云层的底部被风吹得裂成一片一片的碎絮,从东北方向往西南方向飞快地移动。海面上看不到日头,只有云层后面透出来的一层灰蒙蒙的亮光,把整片海面照得明暗不定。
大明号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光里往东南方向走,船身被浪头推得微微倾斜,帆布绷得紧实,桅杆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林远站在舵楼门口,手搭在舷窗口的边沿上,面朝前方的海面看了一息。海面上除了浪头和碎沫,什么都没有,空得让人心里发慌。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正转身要回舵楼里,了望手罗德里戈的嗓子从桅杆顶上劈了下来。
“右前方!深色帆!半帆!在等!”
林远站住了脚,重新把望远镜举起来。右前方约莫半里的地方浮着一个极小的深色点,比前几次见到的都小,像是船没升满帆,半帆半桨地停在原处。他把望远镜的调焦环转了两圈,那个深色点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一个清晰的船影——单桅,深棕色的帆只升了一半,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着,不前进也不后退,像是专门停在那里等着什么。
大明号减速等着。两船在相距约莫半里的时候各自停了桨,哈桑站在船舷边沿把手拢在嘴边,用那套洋泾浜喊了一句。对面船上的人听到喊话之后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首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息。船主今天只带了一个人——矮个子跟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抱着一卷用干海草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比之前任何一次带的包裹都大。船主把右手举起来,摊开,掌心朝上,在胸前停了一息,然后做了一个“靠过来”的手势。
大明号把船位往右偏了两度,让出舷侧的空间。深色帆船缓缓靠过来,桨叶入水的声音从半里外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不急不缓。船身靠到相距约莫五步的时候,船主从自己船舷边沿翻过来,落在甲板上,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身后那个矮个子把手里那卷东西递过来,老周接住搁在甲板上。
船主今天穿的那件深色粗布短衫跟往常是同一件,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分明,青筋一条一条鼓着。腰间系着那根细绳,绳上挂着那串珊瑚圆片,比上次又多了一枚,总数约莫十四五枚。他的脸色比前几次见到的时候深了一些,颧骨处的皮肤被东北风吹得皲裂,裂口处泛着一层浅浅的粉色,像是被盐渍泡过之后又晒干了的痕迹。他的头发用一根细麻绳扎在脑后,绳结打在侧后方,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跟以前一样。他走到甲板中间站定了,面朝林远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的珊瑚串上摸了一枚圆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
他蹲下来,把甲板上那卷东西的干海草一层一层地剥开。
里面是一幅兽皮。
约莫三尺见方,颜色深褐偏黑,表面被手指摩挲得光滑,边角处用细麻绳缝了边,防止开裂。兽皮的厚度比之前船主画炭笔画用的那种薄纸厚了不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约莫有两三斤重。船主把兽皮在甲板上展开,四角用随手捡来的几块碎珊瑚压住,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但末尾那个音节的收尾处往下沉了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舌头底下。
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站起来翻译道:“国公爷,他说这幅图是他回去之后画的。画了很久。把以前画过的所有地方都画在一起了。他想让国公爷看看。”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幅兽皮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图上画的是从南海群岛方向延伸到南美西海岸南端的一整片海域。从东北角的南海群岛起笔,一路往西南方向延伸,经过他之前画过的那几组航路——往西南到南海的、往南到更远海域的、往东到白岸的——三条航路在图上各占一块位置,用不同粗细的线条区分开来。三条航路的末端都停在不同的位置,往西南那条停在南海的方向,往南那条停在一片更大的海域中间,往东那条停在一个极小的圆圈上,旁边画着那个鸟形符号。从这些航路再往西南延伸,一条更长的线从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的位置起笔,一路往南画过去,经过几个小圆圈代表停靠点,末端停在一个大圆圈上。大圆圈里面画了几道平行弧线代表森林,旁边画了一个水滴形符号代表淡水,东南侧画着那个两翼张开的鸟形符号。整幅图从东北到西南拉了一条极长的弧线,把从南海群岛到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再到东南岛链的整条路都串了起来。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炭笔,在自己随身带着的那幅兽皮图的空白处对照着画了一遍。他先把船主画的三组航路的位置描了一遍,然后用炭笔在图的边角处补了几行小字——“群岛商路三组。西南至南海,南至远海,东至白岸。三组末端均不同。白岸在东南方向。石砌建筑群在西南方向。东南岛链在大圆圈位置。”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在甲板上,蹲下来把那幅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船主蹲在甲板上把林远补上去的几行小字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那几行字的左端移到右端,从右端移回左端,然后停在“东南岛链在大圆圈位置”那行字上。他看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然后从甲板上捡起炭笔,在大圆圈的西南侧又画了一条极短的线,末端点了一个小点。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在甲板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大圆圈的位置再往西南走,还有一片地方。他没去过。但他父亲的船队里有人说那边有一片很大的陆地,比所有岛屿都大。他父亲说那边岸上有白色的地,很多船去过。他们管那个地方叫‘白岸’。”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幅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南海群岛到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到东南岛链,再到白岸——一条极长的弧线把四个区域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路。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铜质的别针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把别针翻了个面,针尖朝南,在指腹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指尖处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凹痕。他把别针收回内袋里,站起来,面朝船主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这幅图他收下了。下次你们来的时候,他让人带中原的丝绸和瓷器来换。另外——他想让阿吉跟着船走一趟广州。看看咱们是从哪里来的,走的是哪条路。阿吉到了广州之后,如果觉得可靠,他想让阿吉继续往北走。”
船主听完翻译之后蹲在甲板上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炭笔收回腰间布袋里,面朝林远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的珊瑚串上摸了一枚圆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放回原处。他转过身来,朝自己船舷边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他下次来的时候带更多的人来。他会在第四个圆圈的位置等。看到那枚珊瑚圆片,就知道是你的人。”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那幅兽皮图卷起来,用细麻绳扎紧,递给旁边的老周收进货舱。他站起来,面朝船主点了点头。船主翻过船舷回到自己船上,桨手拿起桨,把船从大明号的右舷撑开。桨叶入水的声音从五步外传过来,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不急不缓。船身缓缓调转船首,朝东南方向驶去,深色的帆布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船主站在自己船首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举起来,在胸前按了一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走进船舱里,深色短衫的背影消失在舱门的阴影里。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面朝那艘深色帆船驶离的方向看了一息。东北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棉袍的下摆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在风里轻轻颤动。他蹲下来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内袋里,站起来,面朝哈桑说了一句。
“把那幅图抄一份。原图带回广州。让林澜照着画一幅,挂在航海学堂里。”
哈桑点了点头,把兽皮图从货舱里重新取出来铺在甲板上,用炭笔照着原样描了一份。他画完之后把原图折好递给老周收进货舱,抄件折好塞进怀里。阿吉站在船舱门口,面朝哈桑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的绿色石片上按了一下,收回来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