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的窗纸换了新的,秋日的光从外面透进来,把殿内的金砖地面照得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笔洗、一方端砚、一沓裁好的宣纸和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砚台里的墨汁刚研好不久,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散发出淡淡的松烟气味。朱厚照坐在御案后面,穿了一件杏黄色的常服,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今年十九岁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肩膀比去年又宽了一些,把常服的肩线撑得饱满,腰间的玉带系得紧实,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拉开的弓,不弯不折。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刮得干净,但凑近了能看出来下颌线的位置有一层极浅的青印,是每天早上刮胡子留下的痕迹。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簪头雕着一条简笔的龙,龙身盘成一个小圈,尾巴收在簪尾处。他的眉眼比几年前长开了不少,眉骨比以前凸出一些,眼窝深了一线,眼珠还是黑亮黑亮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别人听自己说话的笃定。
林远站在御案旁边,把手里那卷地图从桌面上拿起来。这卷地图是他今天特意带来的,从广州出发前亲手卷好,用一根细麻绳扎紧,绳结打在正中间,收尾处压得极平。他把地图的系绳解开,平铺在御案上,用镇石压住四角。朱厚照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地图前面,蹲下来,沿着自己用朱砂描过的航线段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广州的位置出发,沿着往西经马六甲、好望角到秘鲁的那条线一路摸过去,摸到秘鲁谷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南,沿着南向航线摸到智利港湾,再摸到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的位置。他的手指在石砌建筑群那个圆圈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用朱砂画的虚线上。那条虚线从广州出发往东南,穿过南海东南方向,进入太平洋中南部,一直延伸到系统面板上那个极小的圆圈和问号的位置。虚线画得不如实线那么清晰,笔触轻一些,收尾处带着几处停顿的痕迹,像是画的时候反复斟酌过。
“海国公。”朱厚照蹲在地图前面,面朝那条虚线,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音色比几年前沉了一些,尾音里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他的目光从虚线上移开,落在林远站的位置,看了一息,然后继续说下去。“你的课朕上完了。朕的地图上全是你走过的路,你还没走的路朕也在上面画了虚线。”
林远蹲在御案旁边,面朝朱厚照,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地图上那条虚线上,再移回他的脸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蓝棉袍,袖口被陈婉儿改过第六遍的针脚还在,领口处缝着那枚银盘扣,比前五枚都小一圈,但针脚比前五枚都密。他蹲在御案旁边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一息那条虚线,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蹲下来把那条虚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广州出发往东南,穿过南海东南方向,进入太平洋中南部,一直延伸到那个极小的圆圈和问号的位置。他把手指放在虚线的起点上,沿着线条慢慢滑到终点,在问号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站起来。
“这条线,”他蹲在御案旁边,面朝朱厚照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臣还没走过。那片海域在系统的数据库里是空白,在阿帕里西奥的兽皮图上也是空白。但臣可以走。”
朱厚照蹲在地图旁边,把那条虚线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从虚线的起点开始,沿着线条慢慢滑到终点,在问号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看了一息。他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到他袖口那截改短的针脚上,再移到他领口处那枚银盘扣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御案上那卷地图上。他伸出手,把地图的系绳从桌面上捡起来,重新绕好,绳结打在正中间,收尾处压得极平。他卷地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从一端开始慢慢卷,把纸面卷得平整,没有折角也没有鼓包。卷完之后他把地图竖着搁在御案旁边,面朝林远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比刚才沉了半度。
“朕给你半年时间。过了年,朕等你的船。”
林远蹲在御案旁边,把地图上那条虚线又看了一遍。他站起来,面朝朱厚照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朝东暖阁的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身,面朝朱厚照最后看了一眼。朱厚照站在御案旁边,杏黄色常服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站姿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林远站的位置,不闪不避。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御案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御案后面坐下来。他把地图从桌面上拿起来,在膝盖上展开了一角,手指从虚线的起点开始,慢慢地往终点移动,移到问号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移动,落在南纬四十七度石砌建筑群那个圆圈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重新卷好,搁在御案旁边,从桌角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在一张裁好的宣纸上开始写字。
林远站在东暖阁门口,面朝殿内最后看了一眼。朱厚照坐在御案后面,低着头在宣纸上写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收得利落。殿内的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杏黄色常服的布面照得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跨出东暖阁的门槛,沿着乾清宫的廊道朝宫门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雨后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