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师傅是从陈婉儿嘴里听说林远要南下的。
那天陈婉儿去铁厂找林洋核对账目,路过工坊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余师傅正蹲在泥炉前面打铁,锤子敲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一颗一颗地灭掉。陈婉儿站了一会儿,随口说了一句:“老余,林远明年春天要往南走,比上次走得远。船的事你多费心。”她说完就走了,余师傅没抬头,锤子继续敲着,但敲了十几下之后停了,他把铁块从砧子上夹起来翻了个面,然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火。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动手了。
头三天他蹲在工坊里画图纸,用的是自己订的白纸册子,封面上用炭笔写着“长途套餐?戊午”六个字。他画了拆、拆了画,画废的图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的竹筐里,到第三天傍晚竹筐满了,他换了一只更大的筐。他把蒸汽机阀片的图纸重新设计了一遍——气缸内衬加厚一层,阀片密封面的弧度收窄一线,弹片的角度从四十五度调到四十度,启闭的行程缩短半指。他把这些改动一处一处地标在图纸上,旁边用小字写着原因——“加厚内衬耐高温,收窄弧度省蒸汽,调整角度减震动。”每一条改动都反复推敲了三遍以上,确认跟原来的结构不冲突才定稿。
第四天开始锻造新阀片。他用了三斤阿留申铜矿炼出来的铜合金,掺了四两秘鲁银白色石头的粉末,熔了整整一个上午。铜水在坩埚里翻滚的时候他蹲在泥炉前面,眼睛盯着铜水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亮橙,再从亮橙变成刺目的白黄色,他掐着时辰把粉末撒进去,粉末入铜水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表面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烟。他用铁棒搅了十圈,不多不少,然后静置了一会儿,等粉末跟铜水完全熔合。浇铸的时候他把铜水倒进预先烤热的铸模里,金属液从坩埚口倾泻而出,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线亮橙红色的液柱,落入铸模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冷却之后他把阀片从铸模里取出来,用锉刀修整外形,用砂纸打磨表面,每一片都打磨到表面光滑如镜、边缘锋利如刃,然后蹲下来把阀片排在工作台上,一枚一枚地用手掌摸过去,确认每一片的弧度均匀、厚度一致、密封面平整。
六枚新阀片排在工作台上,紫铜色的表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比上一代薄了约莫半指,但硬度高了一档,弹片的角度也更合理。他把六枚阀片装进一只铁盒里,盒盖上用錾子刻了一个“新”字,笔画粗壮,收尾处干净利落。
第五天开始加固舵轮轴承底座。他把原有的底座拆下来翻看了一遍,发现轴孔的内壁被磨出了一道极细的凹槽,是舵轮常年转动磨出来的。他用铁锤把凹槽的边缘敲平,然后用铜合金焊条把凹槽填满,填完之后用锉刀磨平,再用手掌在轴孔内壁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凸起也没有凹陷,平整得跟新铸的一样。他在底座的外围加了一圈加固铁箍,铁箍用三根螺栓固定在底座上,螺栓的螺纹跟底座上的螺孔严丝合缝,拧进去的时候手感紧实,没有晃动的余地。他把加固好的底座放在工作台上,用铁锤在铁箍上敲了三下,声音清脆响亮,没有一丝杂音。
第六天到第十天,他开始做备用的小型锻炉。锻炉约莫一尺见方,用铁板焊接而成,四壁中间夹着一层石棉,石棉外面再包一层铁皮,整体只有二十来斤重。炉膛底部装了一块活动的铸铁炉排,可以从侧面抽出来清理炉灰。炉子配了一只小型风箱,风箱用牛皮做的,拉杆的手柄缠着粗麻绳,拉起来手感顺滑。他把锻炉组装好之后在炉膛里点了一小堆炭火试了试,火苗从炉口蹿出来约莫半尺高,热气从炉壁外面透出来,石棉层把温度挡得严严实实,铁皮外壳摸上去只是微微发暖。他蹲在炉子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炉子装进木箱里,在箱盖上用錾子刻了一行字——“南向航次专用?余记铁厂造”。
第十一天到第十四天,他把所有备件装进一只大木箱里。木箱是南洋铁力木做的,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錾着“林记”两个字,笔画粗壮,边角处被手指摩挲得发亮。他在箱底铺了一层干草,然后一层一层地码放——最下面是六枚新阀片,装在铁盒里;上面是加固好的舵轮轴承底座,用粗布包着,防止磕碰;再上面是小型锻炉,炉膛里塞满了干草,防止运输途中变形;最上面是备用的小型铁砧和一套修船用的手工具——锉刀、錾子、扳手、铁锤,每一件都用干草裹着,按大小排好。他把所有东西码好之后合上箱盖,铜扣按紧,在箱盖上又加了一道铁箍,用三根螺栓拧死。
林远是傍晚来的。
他蹲在工坊门口,把木箱的铜扣打开,箱盖掀起来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六枚新阀片并排躺在铁盒里,紫铜色的表面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舵轮轴承底座被粗布包着,铁箍和螺栓的纹路透过布面微微凸出;小型锻炉蹲在箱底,炉壁上的石棉层从铁皮缝隙里露出一点灰白色的边。他伸手把铁盒取出来翻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枚阀片的弧度都均匀,然后把铁盒放回箱子里,把手伸到箱底把锻炉的炉排抽出来看了看,又推回去,确认活动顺畅。他把箱盖合上,铜扣按紧,蹲在工坊门口没有站起来。
余师傅蹲在他旁边,把围裙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粗壮结实,青筋一条一条鼓着。掌心的老茧厚得发黄,指缝里嵌着黑色的铁粉和一层洗不掉的灰白痕迹。头发剪得短,贴着后脑勺,花白的发茬在暮光里泛着银色的光。脸上的皱纹从眼角拉到腮帮,颧骨处的皮肤被炉火烤了十几年,粗糙发红,脱了一层薄皮之后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
“这套东西能用多久?”林远蹲在木箱旁边问。
余师傅把围裙叠好放在膝盖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蹲在工坊门口没有动。他比林远矮了大半个头,肩膀窄,但腰板挺得直,蹲着的时候脊背不弯,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铁钉。他看了一会儿木箱上的铜扣,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围裙折痕上。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用到你回来为止。”
他顿了一下,把围裙从膝盖上拿起来搭在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面朝工坊里面走了两步,然后侧过头,补了一句:“如果回不来,说明船先坏了。”
他说完就跨进了工坊门槛,蹲到泥炉旁边去拨炉膛里的余烬了。火苗从炉膛口蹿出来舔着炉壁,把他蹲着的影子投在工坊的木板墙上,又长又斜,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林远蹲在工坊门口,把木箱从地上提起来夹在腋下,站起来面朝北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工坊门口的地面上,又长又斜,贴着石阶的边沿铺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府邸的方向走。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暮光里渐渐远了。工坊里面,泥炉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